诸葛瞻在廊下驻足,望着漫天飞雪,缓缓道:“关将军应该明白——有时候,不说话比说话更重要。”
关彝若有所思。
“张遵勇烈,有其祖父遗风,但失之过刚;李焕持重,但失之过柔。”诸葛瞻缓缓道,“太子与尚儿提出的第三条路,看似折中,实则最难。因为它要求为将者既有雷霆手段,又有菩萨心肠;既要能战场上杀敌,又要懂战后安抚。”
他转向关彝:“关将军,若让你领两万骑深入漠北,你可能做到?”
关彝沉默片刻,摇头:“末将擅长冲锋陷阵,斩将夺旗。然这等既要打服又要劝降、既要摧毁又要建设的仗……末将自问,做不到如此精细。”
“所以需要新人,新思路。”诸葛瞻望向宫门外,“这个天下,终究要交给年轻人了。”
当日下午,归义侯府。
刘渊接到宫中传召,这位匈奴首领,如今已完全是一副汉人士大夫打扮:头戴缁布冠,身着深衣,手执狼毫笔,案头堆满经史子集。
听到“北匈奴寇边、文鸯击退、朝廷欲用他为向导筹划反击”的消息,刘渊手中毛笔一顿,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,晕开成团。
他缓缓放下笔,对传旨宦官道:“请回禀陛下,臣即刻入宫。”
宦官离去后,刘渊在书房静立良久。窗外雪花纷飞,他想起离开草原时的那个清晨——部众们拆掉毡帐,装上马车,老人回头望着世代放牧的草场,默默流泪。
当时有老者问他,“我们这一走,草原就再也回不去了吧?”
他答:“不是回不去,而是要以新的身份回去。”
如今,机会来了。
但刘渊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他太了解漠北那些部落了——包括如今的北匈奴单于呼衍灼。
呼衍灼是个典型的草原英雄:勇猛、善战、骄傲,但也固执、短视、仇恨一切改变。他拒绝汉化,不是因为他愚蠢,而是因为他恐惧——恐惧失去草原儿郎的尊严,恐惧祖先的魂灵不再庇佑放弃游牧的子孙。
“……”刘渊低声自语,“你选了一条死路。”
半个时辰后,尚书省政事堂。
李焕、兵部尚书陈元、关彝、诸葛尚,以及匆匆赶来的刘渊,五人围坐一堂。炭火烧得正旺,桌上铺着北疆地图。
“归义侯,”李焕开门见山,“今日朝议,太子殿下提议由你担任向导,参与筹划对北匈奴的反击。陛下已准。你……意下如何?”
刘渊起身,向众人深深一揖:“臣既归大汉,便是汉臣。陛下有命,万死不辞。”
“坐。”关彝指了指座位,“说说看,你对呼衍灼了解多少?”
刘渊坐下,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呼衍灼。其人勇武善射,二十岁时便能在奔驰的马上连发十箭,箭箭命中百步外靶心。但他有个致命弱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过于相信武力,轻视谋略。他认为草原儿郎就该在马上争雄,种地、经商都是懦夫所为。这也是他坚决反对归化的原因。”
陈元记录着,问道:“若我军发兵两万,直扑王庭,他可能如何应对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刘渊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集结主力,正面决战。他麾下能战之兵约三万骑,加上附属部落,可达五万。若如此,我军需做好以少胜多的准备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……”刘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他可能会避而不战,利用对草原的熟悉,与我军周旋,拖垮我军粮草。待我军疲惫撤退时,再尾随袭击。”
关彝皱眉:“第二种更麻烦。”
“但第一种机会更大。”刘渊肯定道,“以我对呼衍灼的了解,他刚在白草滩被文将军击败,正急于挽回威望。若听说汉军只来两万,他极可能认为这是天赐良机,定要全歼我军,以振声威。”
诸葛尚问:“若决战,我军胜算几何?”
刘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几条曲线:“关键在时机和地点。燕然山南麓有数处水草丰美之地,是王庭常驻之所。若我军能在其中一处堵住他,利用装备优势、阵型优势,胜算……七成。”
“七成么?”陈元皱眉。
“兵者,凶器也,未算胜先算败。”刘渊平静道,“七成已是极高。但若想将伤亡降到最低,并且为战后招抚创造条件,则需要更多谋划。”
“比如?”
刘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处标记为“浑邪部”的位置:“呼衍灼虽为王庭单于,但并非所有部落都真心拥护他。浑邪部、休屠部与其素有嫌隙,只是慑于其武力,不得已听命。若我军能设法联络这两部,许以互市、封赏,甚至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甚至承诺战后由他们中的一部统领漠北,则呼衍灼孤立无援,胜算可升至九成。”
李焕与关彝对视一眼。
这个匈奴归附者,不仅熟悉草原,更精通分化瓦解之道。而且他提出的建议,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范畴,进入了政治、外交的层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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