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宁从处理阿雪伤口的思绪中回过神来,想起识海中还有阳苔草种等待发芽,于是意识一动,便在识海中守着种子,心中却牵挂着榻上的阿雪,不知过了多久,她缓缓退出识海,睁开眼,目光落在阿雪身上。
只见阿雪的呼吸微弱,血从肩头渗出,在榻上洇开一片暗红。萧锦宁指尖轻按其脉,跳得极乱,寸关尺三部皆浮而无力,时有断续。她将沾血的布条浸入药碗,水色立转浑浊,泛起一层油光般的蓝晕。
她盯着那抹幽蓝,眉心微蹙。箭头带毒,入肉不深,却能在片刻间令狐族灵体失力抽搐,绝非寻常腐筋散可为。此毒侵经络如蛇行,滞血凝气,若再拖一时半刻,阿雪体内真元必被蚀尽。
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而熟稔。门扉轻叩两下,随即推开。白神医提着乌木药箱进来,目光落在榻上伤者身上,右眼蒙布微微一颤。他未多言,只低声问:“中的是什么?”
“箭上有蓝光,触铁生辉。”萧锦宁将染毒的布条递过去,“拔箭未果,恐动则毒走全身。”
白神医接过细看,鼻端轻嗅,又以残缺三指捻了捻布面,脸色渐沉。“是‘七阴’之变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年轻时在北境行医,见过一次——彼时一名游方药师误采寒窟影兰,汁液滴于刀鞘,三日后持刀之人四肢溃烂而亡。此毒原难成形,今竟可附于箭镞而不泄,定有人改良过。”
他说罢,解下腰间药囊,取出一枚铜镜般的小器物,对着布条照去。镜面浮起淡淡青气,盘旋如丝。他点头:“乌喙、鬼臼、青鸾藤,三味主毒俱在。但还差一味引子,否则不会发作如此迅疾。”
萧锦宁已自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正是她平日记录中毒症状与验方的札记。她翻至其中一页,指着一段字迹:“瞳孔初缩如针,后散如轮;血色由鲜转紫,指尖发冷先于四肢。昨夜我已比对过《百毒录》,无一相符。”
白神医接过细读,眉头越锁越紧。良久,他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卷古册,外皮皲裂,绳结用麻线缠了又缠。他解开,轻轻放在案上,声音低哑:“《千毒解要》。得自一位临终毒僧,三十年未曾示人。今日交予你,非因私情,实为此毒若流散民间,祸患无穷。”
萧锦宁伸手欲接,指尖停在半空,未贸然触碰。她知此书分量,更知师父从不轻易授人秘典。她抬眼看他。
“你看。”白神医直接翻开,指到其中一条,“‘七阴断脉汤’,载有四毒合炼之法。前三味与今次相同,第四辅毒名为‘影兰露’,取北境千年影兰根心汁,混以寒铁屑蒸馏而成。此物极罕,且制法凶险,稍有不慎,炼者反毙。”
萧锦宁俯身细看,见图谱残缺,仅余一角叶片轮廓,状似倒悬铃铛。她忽然抬头:“箭头泛蓝,正是影兰遇铁所显之光。难怪市面无此毒售——能得此物者,必通地理寒窟,识药性,且有炼器之能。非江湖散人所为。”
白神医颔首:“幕后之人,当是有备而来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,各自思量。窗外风动,吹起一角帘子,药炉上的陶罐发出轻微“噗”声,余温尚存。萧锦宁起身走到案前,铺纸研墨,落笔写下三味主药,又在下方添上“影兰露”三字,圈而重之。
“主毒既明,解法当以清经导毒为主。”她语速平稳,似在自语,“乌喙性烈,可用甘草伏之;鬼臼蚀血,宜以地髓汤洗脉;青鸾藤缠筋,须借蜈蚣脱壳之力。唯这影兰露,阴寒入骨,寻常温补无效。”
白神医站在一旁,听她推演,眼中渐露赞许。“你已有思路?”
“有。”她笔不停,继续写,“拟一方,名‘化影清脉散’。前三毒各有所制,影兰露则需一味引药,将其聚于一处,方可拔除。此引药,必须本身含微阳之气,又能隐匿不惊动毒素——最好是生于极寒之地,却向阳而生的植物。”
白神医思索片刻,忽道:“北境雪谷有一种‘阳苔草’,贴石背阴处生长,却根系朝南,吸日光而活。其汁微温,不扰寒毒,正合你所说特性。”
“正是它。”萧锦宁落笔成方,最后一味药填上“阳苔草汁”,随即收笔,将纸推至师父面前,“此方尚缺火候,但方向应无错。”
白神医细看全方,手指在“阳苔草”三字上停留许久,终是点头:“可行。但阳苔草难寻,市无贩者,且成熟需三年以上。眼下阿雪撑不过三日。”
室内一时寂静。
萧锦宁垂眸,看着榻上昏迷的阿雪,指尖掠过她额前碎发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闭眼,呼吸放长。再睁眼时,目光已沉静如渊。
“若能人工催育呢?”她说。
白神医一怔。
“我有一法。”她站起身,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玉匣,打开后,内里卧着几粒灰绿色的种子,形如米粒,表面浮着极淡的金纹。“这是我早年所得阳苔草种,一直未舍得用。若以灵泉浇灌,或可加速其生。”
白神医盯着那几粒种子,神色复杂。“灵泉……你是说你师父亲传的养药之法?”
“是。”她未多解释,只将种子小心包好,握于掌心,“您在外搜寻其余药材,我去准备催育之事。一日之内,必让苗成可用。”
白神医看着她,终于点头:“好。所需药材我即刻回太医署调取,半个时辰后遣人送来。你……保重神气,莫强行为之。”
他提起药箱,转身离去,临出门前顿了一步,低声道:“阿雪救你多次,我也当护她周全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室内只剩两人气息。萧锦宁坐在榻边,轻轻抚过阿雪额头,触手冰凉。她低语:“再等等,解药快成了。”
说完,她盘膝而坐,双目闭合,呼吸渐匀。片刻后,眉心微动,意识沉入识海深处。
眼前景象变换。一方寸土之地浮现,薄田三分,石室一间,灵泉汩汩。她将包裹打开,把那几粒种子轻轻埋入土中,指尖引出一缕灵泉浇下。水光渗入泥土,瞬间被吸收。土壤微微起伏,似有生机在下涌动。
她静坐不动,神识守于其间,等待第一片嫩芽破土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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