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锦宁踏进西厢书房时，天还未亮。她将怀中裹紧的白狐轻轻放在软榻上，外袍已被血浸透半边，贴在身上又冷又沉。她没顾得脱衣，先取来铜盆打水，拧了布巾替阿雪清洗伤口。那支毒箭已由她亲手剪断尾羽，只余一截箭杆露在外面，不敢拔出。她指尖探过狐腹创口，边缘发烫，皮肉微肿，毒气正在往内侵。
她转身打开药箱，取出三味解毒散混在一起调水，敷于伤处。这药只能压一时毒性，治不了根。她知道这一类毒讲究“见血封喉”，若非阿雪体质异于常兽，又及时回府，此刻早已断气。她坐在榻边，盯着残箭断面，低头嗅了嗅，气味腥中带腐，像是陈年尸水泡过的东西炼出来的。她心中已有判断——此毒非市井所传，极可能出自五皇子私库。
门被推开时，她未抬头。脚步声沉稳，左脚落地略轻，是白神医惯有的步态。他进来后先看了眼榻上的白狐，又扫了一眼案上残留的药渣，眉头皱起。
“你用了青鳞草、地锦苔、苦参配的散？”他问。
萧锦宁点头，“暂护心脉。”
白神医从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，层层揭开，露出一卷泛黄帛书。他将它平铺在桌上，用镇纸压住两端。“《玄冥毒经》残卷，先师遗物，三十年前便封存不传。我原不想动它，但今夜之毒，与其中所记‘腐心蚀骨散’极为相似。”
萧锦宁起身走过去，目光落在帛书上。字迹古拙，墨色斑驳，记载着一种以九节枯藤为主料、辅以阴山蜈蚣涎和寒铁锈粉炼制的剧毒。发作之初仅觉四肢麻木，随后肝肠如绞，皮下出血，最可怕的是遇热则凝、遇寒则散，寻常解法皆无效。
她指着其中一段：“这里说‘毒行经络，逆阳而走’，可有验证？”
“有。”白神医翻开另一页，指给她看一幅人体图谱，标注着毒素运行路径，正与阿雪此刻症状吻合。“此毒专攻厥阴肝经，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解，脏腑自溃。”
萧锦宁静默片刻，回身坐到书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在纸上画出几味药名：七星海棠、炙甘草、干姜、附子。她停顿了一下，又添上空青石。
白神医站在她身后看着，忽然道：“你想用反佐法？”
“不是反佐，是引导。”她落笔不停，“既然毒遇寒则散，那就让它散出来。以七星海棠为引，诱其聚于肝经；再以温阳之药逼汗而出。这不是解，是驱。”
白神医沉默良久，忽然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旧册翻到末页，递给她。那是一段批注，字迹潦草却有力：“毒行如水，堵不如疏，导其势而制其命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均未言语，却都明白了对方所想。
萧锦宁立即起身，从柜中取出药材一一称量。七星海棠不过指甲大小一片，入锅煎煮时汤色转紫；炙甘草与干姜炒至微焦，再合入附子同熬。她亲自掌火，控制文武火候，半个时辰后滤出药汁，滴在指尖试温——不凉不烫，恰似人体血脉流动之感。
她又取来银针，蘸了一滴药液，片刻后针尖泛出淡淡青灰。这是验毒之法，证明药性无误，不会激化原有毒素。
“可以用了。”她说。
白神医点头，上前协助固定白狐身体。萧锦宁执小刀沿创口边缘划开少许，让药汁渗入经络，再以温巾覆盖腹部，助药力渗透。整个过程她动作极稳，呼吸均匀，额角沁出细汗也不曾抬手擦拭。
约莫一炷香后，白狐体内传来轻微响动，似有气体在脏腑间移动。它的鼻息变得粗重，四肢微微抽搐，随即额头冒出一层薄汗，颜色偏深，带着腥臭。萧锦宁伸手一触，确认是毒随汗出。
“成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白神医俯身查看汗渍，捻指轻嗅，面色稍缓。“确是排出了部分毒质。接下来只需每日用药一次，连用三日，应能保全性命。”
屋内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天光渐明，灰蓝的晨色透过窗纸照进来，落在摊开的秘卷上。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，在微光中静静诉说着被遗忘的真相。
萧锦宁坐在灯下，将新拟的方子誊抄三份。第一份收入药典夹层，第二份封入油纸包备用，最后一份她轻轻压进药箱暗格。这个动作很轻，却像落下一颗棋子，宣告某种局面已然改写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吹动桌上的帛书一角。远处传来更夫收班的梆子声，四更将尽，一夜未眠。
她望着东方微亮的天际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毒来路已明，此后不必再有人替我挡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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