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掠过驿站残破的檐角,断绳轻晃,月光斜切进塌陷的门框。萧锦宁伏在屋脊边缘,指尖扣住一块松动的瓦片,目光锁在孙元吉后颈处——那人正俯身推开后墙暗板,一条窄梯自地底浮现,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药味涌出。
她没有迟疑。足尖一点,身形如落叶贴着断梁滑下,借着塌陷的土炕借力翻上半截断墙,无声落于密道入口旁。孙元吉一只脚已踏入地道,忽觉背后风动,尚未来得及回头,一道银光自他耳侧掠过,正中喉结下方穴道。他喉头一紧,声带被封,身体僵直,随即被人拽入黑暗。
密室低矮,四壁夯土压实,中央摆着一张乌木案,油灯昏黄。萧锦宁将孙元吉按在墙角,反手抽出腰间匕首,在他眼前缓缓划过。刀刃映着火光,照见他瞳孔骤缩。
“你想活,就听。”她声音不高,语调平缓,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,“我只问三件事:证据在哪,谁指使你,交接何时。”
孙元吉咬牙不语,额角渗汗。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,此刻无意识地蜷向掌心,似在确认什么。萧锦宁目光扫过他袖口内衬,淡淡道:“你服了抗毒丸?是‘九转固元丹’吧,能护心脉,阻外毒侵入经络。可惜——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,掀开盖子,三只通体漆黑、背生细纹的蛊虫爬出,触须微颤。“这是‘噬语蛊’,不入血脉,专钻神经末梢。它不吃人肉,只啃痛觉中枢。你越忍,痛越强,直到开口为止。”
她将其中一只蛊虫轻轻按在孙元吉耳后翳风穴上。那虫立刻扎入皮肤,仅留尾端微动。孙元吉猛地抽搐,冷汗瞬间浸透里衣,却仍死死闭唇。
萧锦宁不急。她点燃一支细香,插在灯台旁。香气清幽,带着一丝腐叶与蜜糖混合的气息,正是“迷魂引”。片刻后,孙元吉眼珠开始转动,视线涣散,仿佛看见什么可怕之物。他嘴唇颤抖,喉咙发出咯咯声响。
“他们在牢里……不是病死的……是被剥了皮……钉在墙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额头抵地,肩胛剧烈起伏。
萧锦宁俯身,声音贴近他耳边:“你说出来,痛就停。”
“佛龛……家中佛龛……夹层……”他嘶哑开口,“黄纸卷……名单……五皇子府的人画押……每月初七……城南老码头交货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瞪大双眼,全身痉挛。萧锦宁立即将第二只蛊虫移开,只留一只镇压神经。孙元吉瘫软在地,喘息如牛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证据藏得巧。”萧锦宁站起身,拍去裙角尘土,“可你忘了,你们这些人,总爱把命根子放在最‘安全’的地方——家里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,摊开铺于案上,又拿出一枚铜印模具,轻轻压在布面一角。这是她早前从礼部档案房拓下的签押比对印痕。方才所言若真,必有对应印记。
她不多等。转身走向密室角落,敲击墙面三下。一道暗格弹开,一名影卫自地道另一端现身,蒙面抱拳。
“去孙宅佛龛夹层取物,速回。”她递出一张字条,上书取物暗号与辨认标记,“若遇阻,格杀勿论。”
影卫领命,身影没入地道。
密室内重归寂静。萧锦宁坐在案边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目光落在孙元吉身上。那人蜷在地上,眼神呆滞,嘴角抽搐,显然尚未从幻痛中完全清醒。她不动,也不问,只静静等着。
约莫半炷香后,地道传来轻微脚步声。影卫返回,手中捧着一卷焦边黄纸,火漆封口完好,印鉴清晰。他将纸卷呈上。
萧锦宁接过,指尖抚过封印。火漆颜色沉暗,确为科举案专用;印痕边缘微裂,与她所藏样本完全吻合。她拆开封线,展开纸页,一行行名字跃入眼帘——皆为原礼部、户部低阶官吏,末尾赫然一枚指印,用朱砂捺成,形如鹰爪。
她认得这印记。半月前,她在五皇子府外围查账时,曾在一份私运药材的通关文牒上见过。
证据确凿。
她缓缓卷起黄纸,重新用油布包好,系上丝绳,收入袖中暗袋。动作平稳,未有一丝颤抖。但当她抬眼望向墙上跳动的烛影时,眸光骤然亮起,如同寒铁擦出火星。
她知道,这张名单不会止步于几个余党。它会牵出更多——幕后者、联络人、资金来源。而这一切,都将指向那个一直藏在暗处、从未露面的主谋。
她站起身,走到孙元吉面前,蹲下,与他对视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她问。
孙元吉摇头,牙齿打战:“我说了……全说了……求你……放我一命……”
萧锦宁看着他,片刻,伸手将最后一只蛊虫也取下。孙元吉顿时瘫软如泥,呼吸粗重。
“你不该替他们做事。”她说完,起身走向地道入口,对影卫道:“关起来,别让他死。”
影卫应声,将孙元吉拖入侧室,锁进铁笼。
萧锦宁最后看了一眼密室,转身踏上窄梯。她沿着来路退出驿站,翻身跃上屋顶,辨明方向,疾步行于夜色之中。城中灯火稀疏,唯有东街一处宅院尚有微光透出——那是她暂居的侯府偏院。
她穿巷而行,脚步未停。袖中药囊紧贴手臂,黄纸卷安稳藏于内层。每一步都踏得稳重,呼吸均匀,神色如常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卷纸,不只是证据。它是刀,是火,是能劈开黑幕的第一道裂口。
离真相,又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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