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女求大相公为我冤死的爹娘幼弟讨回公道!”
岳珠儿重重俯身,额头狠狠磕在青砖地面,咚一声闷响,额间瞬间迸出一道血痕。
她抬起头,脸上狰狞的疤痕触目惊心,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:
“只要能为爹娘报仇雪恨,民女什么都愿意做!
便是让我去死,也在所不惜!”
曾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,缓缓放下,目光从岳珠儿身上移开,落在苏遁脸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这田嗣宗,究竟是何人?”
苏遁瞧着他听完岳珠儿的自述,脸上却是无半分动容,心底暗自叹了口气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家,被权势碾得满门死绝,毁容的孤女跪在面前磕头泣血。
这位枢密副使脸上,第一时间关心的,只有背后利害,果然是冷血政客。
他敛了心神,正色据实回话:“田嗣宗,是中书侍郎李清臣姑母之子,其父现任澶州通判。”
曾布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靠回椅背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重新掂量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片刻后,他开口了:“绍圣元年三月,李清臣在御前进谗,曲解你叔父(苏辙)言语,触怒官家,致使你叔父罢官去朝。①
你今日带这位岳娘子来,是想替你叔父报那一箭之仇?”
苏遁笑了笑:“是,也不是。”
曾布被他这不软不硬的回答勾起了几分兴致,嘴角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:“何解?”
苏遁也不绕弯子,坦然道:“朝廷礼部试,必于两制侍从近臣、中书门下两省及台谏官中临时选差知贡举一员、同知贡举二至三员,主持当届考试,决定合格举人名次。
从惯例看,中书侍郎李清臣、御史中丞黄履、翰林学士林希、蔡京,都有机会知贡举。
若李清臣知贡举,以他与我苏家的恩怨,定然对我兄弟不利。
所以我要在朝廷任命之前,把他拉下来,让他没机会知贡举。”
曾布眸色微微一变。
他看着苏遁,再次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少年。
他原以为苏遁不过是少年意气,想借岳家的冤案替叔父出口恶气。
却没想到这少年竟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明春的贡举,那才是苏家兄弟真正的命门。
显然,他的这步棋,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就算好了。
甚至,岳家的冤案,不是凑巧撞到他手上,而是他有意去找的把柄。
曾布眼底那份漫不经心的审视淡了几分,换上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郑重。
他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据这位岳娘子方才所说,田嗣宗所有陷害,都是借他人之手,自己从未露过面。
逼婚是媒人嚣张,入狱是官府失误,拐卖是族人贪婪,毁容是正妻嫉妒。
明面上,岳家的悲剧跟田嗣宗没有任何关系。
就算查实了,他的惩罚也未必有多重,更别提牵连到李清臣了。
而且,澶州上下官吏看在李清臣的面子上,只会替他百般遮掩,让这案子无从查起。
光靠这个案子,可扳不倒李清臣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没有嘲讽,也没有驳斥,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看来已经十分清楚的事实。
然而他也确实想知道,这个少年到底还藏着什么没有亮出来的牌。
苏遁静静地听完,面上没有丝毫被泼了冷水的沮丧,不慌不忙地开口:
“单凭岳氏一门冤案,自然扳不倒李清臣。可若是,田嗣宗犯下了‘指斥乘舆’的重罪呢?”
书房里的空气骤然一凝。
曾布目光直直地落在苏遁脸上,声音沉了下来:“此话怎讲?”
苏遁看了岳珠儿一眼。
岳珠儿跪在原地,额头的血已经止住了,化成一道暗红的干痕贴在眉骨上。
她咬着牙,哑声开口。
“绍圣元年四月,章相公拜相后,田嗣宗曾在澶州醉仙楼,与一众狐朋狗友饮酒作乐,酒意上头,肆意谩骂章相公。”
“骂完之后,更是口出狂言,非议官家。”
“他说当初是李清臣最先提出‘绍述’之倡,官家却在改元‘绍圣’后,重用章惇为首相,将李清臣搁置一旁,连次相之位都不肯授予。”
“言语之间极尽怨怼,大不敬之词不堪入耳。”
“席间宾客纷纷劝阻,他反倒愈发张狂,越骂越是高声,满座之人尽数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抬手摸着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,声音清晰而笃定。
“此事千真万确,民女当时亲身在场陪酒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”
“当日席间饮酒之人,我知道姓名的,有澶州知州陈家二郎陈瑾、澶州府学教谕长子吴之问、本地富商之子周怀安。”
“这三人都是澶州城有名的纨绔子弟。”
“其余诸人,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,我虽不知姓名,醉仙楼的管事是肯定知道的。”
她抬起脸,眼底的恨意烧得灼人。
“而且,在民女作外室那一年,田嗣宗也时常在民女面前对官家有怨怼之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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