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别站着了。”英宗笑着摆摆手,走到石桌旁坐下,随手拿起个学子的《论语》翻了翻,“想听漠北的事?那得从草原的风说起——那里的风硬,能吹得人睁不开眼,却也能把牧民的歌声送得老远。”
他说起在瓦剌的日子,没提忍饥挨饿的苦,只说牧民如何教他辨认牧草,如何用羊皮囊储水,说瓦剌的孩童会把最甜的奶疙瘩塞给他,说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其实最怕他的小女儿哭闹。“他们不是书上写的‘蛮夷’,”英宗合上书卷,目光落在晨光里的槐树叶上,“是跟咱们一样,想让日子过安稳的人。”
一个穿蓝布衫的学子忍不住问:“上皇,那您恨他们吗?”
英宗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以前恨过,后来不恨了。你想啊,他们抢粮食,是因为草原闹了旱灾;咱们守城门,是为了护着家里人。说到底,都是为了活下去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个羊皮袋,倒出几粒饱满的燕麦,“你看这籽,是漠北的燕麦,我带回来的,能在咱们这儿种活。等明年收了,煮成粥,你们就知道,原来不同的土地,能长出一样养人的粮。”
景帝站在廊下听着,见学子们围在英宗身边,眼里的敬畏渐渐变成了好奇,忽然觉得,兄长说的比任何经卷都实在。他想起昨日于谦递的奏折,说瓦剌又派使者来,想扩大互市的规模,心里忽然有了主意。
从国子监回来,英宗径直往菜园去,见那几株玉米抽出了新穗,忙喊景帝:“快来看,这穗子比在漠北的还饱满!”景帝跑过去,两人蹲在田埂上,像两个老农一样数着玉米粒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是兄,哪道是弟。
“兄长,”景帝忽然开口,“瓦剌想多换些茶叶和布匹,你觉得……”
“换。”英宗没等他说完就接话,“但得有规矩——他们的马,得保证没病;咱们的茶,不能以次充好。互市不是做买卖,是让两边的人知道,不用刀枪,也能换着好日子过。”他掰下一个玉米嫩穗,递过去,“就像这玉米,在漠北是粗粮,到了咱们这儿,说不定能当细粮吃。”
景帝接过嫩穗,指尖沾着点玉米须,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。他转身对李德全说:“去告诉于谦,按上皇说的办,再添些谷种,就用去年大同屯田收的混种谷,让瓦剌的人也尝尝。”
傍晚,御膳房送来晚饭,是英宗提议做的玉米饼,金黄的饼子上撒着芝麻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景帝咬了一口,粗粝的口感里带着清甜,比御膳房的糕点多了些实在的香。“比宫里的好吃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那是自然,”英宗笑着给他递过一碗小米粥,“自己种的粮,吃着踏实。”
两人坐在廊下,就着暮色吃着饼,听着菜园里的虫鸣。李德全收拾碗筷时,见石桌上放着两张纸,一张是英宗写的“燕麦种植法”,字迹里带着草原的硬朗;另一张是景帝批的互市章程,笔锋里藏着朝堂的沉稳,两张纸挨在一起,倒像幅浑然天成的画。
夜风又起,吹得茉莉花瓣落在纸上,英宗伸手拂去,却见景帝正望着他笑。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觉得这样挺好。”景帝的声音很轻,“有粥吃,有地种,不用想那些烦心事。”
英宗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块玉米饼推给他。月光爬上墙头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,带着各自的泥沙,却在同一片土地上,慢慢淌出了安稳的模样。
南宫的灯亮到很晚,窗纸上,两个身影时而低头写字,时而凑在一起说话,偶尔传来几声笑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,又在不远的槐树上落下——它们也知道,这宫里的日子,终于有了安稳的暖意,像那刚出炉的玉米饼,烫乎乎的,带着让人踏实的香。
玉米饼的余温还在指尖萦绕时,英宗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往书房走。景帝跟过去,见他从书箱深处翻出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毡,上面用金线绣着中原的山水,针脚虽疏,却看得出绣者用了心。
“这是伯颜帖木儿的女儿绣的,”英宗指着毡子上的大同城楼,“她说长大了想来京城看看,我说等互市开得热闹了,就让她跟着商队来。”他把羊毛毡往桌上一铺,“你看这城楼画得像不像?去年我在瓦剌,她总缠着我问京城的样子,我就凭着记忆说,她凭着我说的绣。”
景帝凑近一看,毡子上的城楼歪歪扭扭,却透着股认真劲儿。他忽然想起前日收到的奏报,说瓦剌的商队里多了些女眷,带着绣品来换中原的丝线。“那就让她们来,”景帝拿起笔,在毡子边缘写下“大同互市”四个字,“我让人在互市监旁设个绣坊,让中原的绣娘教教她们,也让咱们的姑娘学学草原的针法。”
英宗笑着点头,忽然从羊毛毡下摸出张羊皮地图,上面用墨笔圈着几处水草丰美的地方:“这是漠北适合种燕麦的地,我都做了记号。等明年开春,让李实派些农夫去,教他们开垦——光靠互市换粮不够,得让他们自己能种出粮来,才算是真安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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