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懂什么!”陈生梗着脖子,“先生讲过‘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’,这是规矩!”
沈砚明站在廊柱后听着,没出声。只见徐瑾愣了愣,慢慢松开了手,挠了挠头:“倒像是……我爹说的‘收粮要晾透,急着入仓会生虫’。”
陈生眼睛一亮:“对对!就像粮仓要通风,药材也得慢慢来。”
徐瑾捡起一株白术,仔细看了看叶片上的绒毛:“那我帮你搬去阴棚?我家有个旧竹筛,正好用来摊药材。”
“真的?”陈生笑起来,眼里的光比廊下的灯笼还亮,“我教你怎么切片,要切得像纸一样薄才好。”
两人提着竹筐往阴棚走去,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,肩并肩的样子,倒看不出半点先前的针锋相对。沈砚明望着他们的背影,指尖摩挲着廊柱上的木纹,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太医院那年,也是这样和师兄为了一味药的煎法争得面红耳赤,后来却成了最默契的搭档。
夜里的国子监格外静,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沈砚明回到案前,刚要提笔,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快干了。他拿起水壶添了点水,研磨时,忽然注意到陈生早上送来的墨锭上,刻着个小小的“明”字——是他的字。
正愣神间,门外又有响动,这次是轻轻的叩门声。“先生睡了吗?”是徐瑾的声音,带着点迟疑。
沈砚明开了门,见少年手里捧着个锦盒,低着头不敢看他:“我、我让家里人送了些阿胶来,先生总熬夜,据说炖着喝能补气血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我查过医书了,阿胶性平,不会上火。”
沈砚明接过锦盒,入手温润,盒子上还烫着精致的云纹。“多谢。”他看着徐瑾微红的耳根,忽然道,“明日辰时,来我房里,教你怎么用阿胶配药引。”
徐瑾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惊喜,忙不迭点头:“哎!谢先生!”转身跑下台阶时,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,惹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。
沈砚明关上门,将锦盒放在案头,与陈生的青石砚并排摆着。月光透过窗纸,在两样东西上洒下薄薄一层银辉,倒像是一对刚配对的药引。他重新坐下,翻开徐瑾的札记,见那“边关防御策”的末尾,添了几行小字:“今日见陈生晒药,方知‘急’字是祸根。边关戍守,亦如炮制药材,躁进则溃,稳进方安。”
笔尖悬在纸上,沈砚明忽然笑了。他蘸了墨,在那几行字旁边画了株小小的白术,叶片肥厚,透着沉稳的绿意。案头的油灯轻轻晃了晃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与那些堆叠的札记融在一起,像一座慢慢筑起的城,墙基里埋着的,是少年人慢慢长硬的骨头。
天快亮时,沈砚明才搁下笔。窗外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,沾着晨露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推开窗,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的空气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读书声——是陈生和徐瑾,还有几个昨日围看札记的学生,竟凑在一块儿晨读了。声音里带着点稚气,却字字清晰,像刚淬过火的钉子,透着股不肯弯折的劲。
沈砚明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摸了摸案头的青石砚,砚台里的薄荷墨还留着清苦的香。他知道,这些孩子就像这砚台里的墨,初看平平,磨着磨着,就能写出惊动人心的字来。而他要做的,不过是添一瓢清水,守一盏灯,看他们在时光里慢慢沉淀,慢慢成器。
晨读的声浪漫过国子监的红墙时,沈砚明正站在石榴树下,看陈生和徐瑾分药。竹筛里的白术片切得薄如蝉翼,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白,陈生正教徐瑾如何码放才能透气,徐瑾学得认真,指尖捏着白术片的动作,竟比握玉佩时还轻。
“先生说过,白术性温,得像照看婴孩似的,不能冻着也不能捂着。”陈生指着阴棚的透气窗,“正午日头烈,就得把窗开大些;夜里潮,得关上窗烧盆炭火,离着三尺远,暖而不烤。”
徐瑾点头如捣蒜,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:“我按时辰画了张表,哪个时辰开窗,哪个时辰添炭,你帮我看看对不对?”
陈生接过本子,见格子里标着“辰时开窗,未时关左窗,亥时添炭”,连炭盆的位置都画了个小圆圈,忍不住笑:“你这比户部记账还细。”
“我爹说记账得细,不然要亏空。”徐瑾挠挠头,“照看药材也一样吧?”
沈砚明在树后听着,忽然想起李时勉昨日的话:“这些孩子,就像未经雕琢的药材,得用对法子炮制,才能成良材。”他转身回房,取来两本线装书,是他年轻时批注的《本草衍义》,一本递给陈生,一本递给徐瑾:“这里面记着我试错的法子,比课上讲的实在。”
陈生翻开书页,见里面夹着干枯的药草标本,旁边写着“某年某月,误将生南星当半夏用,致病人舌麻三日,谨记”,字迹里带着深深的懊悔。徐瑾的书里则夹着张药方,标注着“某勋贵用鹿茸过量,流鼻血不止,后用生地凉血方解”,旁画着个哭脸的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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