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谦听着,忽然站起身,往火塘里添了根粗柴:“传令下去,各城门守军换岗时,都带把土——德胜门的带城根土,安定门的带护城河泥,咱也学学沈先生,把这土当成宝贝揣着。瓦剌人能抢粮,还能抢走咱脚下的土不成?”
话音刚落,洞外传来一阵轻叩声,是墨玉回来了。它嘴里叼着个小布包,放下一看,是几张烙饼,还热乎着,饼上撒的芝麻香混着火塘的暖意飘满了洞。书铺老板笑着解释:“定是胡同里李婶烙的,她总说‘兵爷们吃硬的扛饿’。”
沈砚明拿起一张烙饼,掰了半块递给于谦,两人就着塘火吃起来。饼皮酥脆,芝麻的香在齿间散开,竟比任何珍馐都让人踏实。洞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晨光从洞口的缝隙钻进来,照在每个人带笑的脸上,也照在那包焦谷子上——仿佛已经能看见,来年春天,德胜门的城根下,真的冒出了青青的芽。
赵勇忽然想起什么,一拍大腿:“对了!我昨儿在排水沟摸了把泥,黏性大得很,正好能糊箭头!咱给瓦剌人来个‘土制箭头’,让他们尝尝咱这泥巴的厉害!”
众人哄笑起来,火塘的光跳得更欢了。沈砚明望着洞口的晨光,心里忽然透亮:原来真正的防线,从不是高高的城墙,而是这些藏在烟火里的牵绊——是李婶的烙饼,是张奶奶的萝卜,是书铺老板的热酒,是墨玉叼来的布包,是每个人心里那点“咱的地咱得守着”的执拗。这些东西,瓦剌人抢不走,也烧不掉,只会像火塘里的柴,越烧越旺,直到把所有寒意都驱散干净。
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,忽大忽小,像一群跃动的勇士。赵勇真就找来了几块黏性泥,蹲在角落揉起来,边揉边念叨:“加点麻筋进去,晾干了比铁还硬!射出去准能穿透瓦剌人的皮甲!”
一个老兵凑过去看,摸着下巴点头:“这法子好!咱胡同里王大爷以前盖房,就用这泥掺碎麦秆,房梁扛了十年暴雨都没塌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打开是些晒干的麻筋,“刚从家里捎来的,正好用上!”
沈砚明看着他们忙活,忽然对书铺老板道:“您那本《九域志》借我翻翻?想看看德胜门的地势,开春种谷子得选个向阳的地儿。”
书铺老板眼睛一亮:“巧了!我昨晚翻到顺天府那页,特意折了角!德胜门内有片坡地,朝阳,土还肥,最适合种谷子。”他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泛黄的《九域志》,递过去时,书页间掉出片干枯的槐树叶,“这是去年秋天捡的,德胜门的老槐树叶子,压在书里当书签,想着来年能当种子的记号。”
于谦拿着那片槐叶,在指尖捻了捻,忽然站起身:“沈先生,咱今儿换个送粮法如何?让墨玉领着,从胡同串巷走,咱兵卒扮成挑担的货郎,瓦剌人准认不出。”
“妙啊!”沈砚明眼睛亮了,“我认识个扎纸人的张师傅,他那纸衣糊得跟真的一样,借来几件披在身上,再挑着空筐,筐底藏粮,上面摆些针头线脑,保管没人怀疑!”
正说着,洞外又有轻响,这次是个挎着竹篮的小姑娘,约莫十岁光景,是书铺老板的孙女,叫阿芷。她踮着脚把篮子举过头顶:“爷爷,李婶又烙了饼,还煮了鸡蛋!”
竹篮里的饼冒着热气,鸡蛋在底层滚来滚去,阿芷指着鸡蛋小声说:“李婶说,蛋白硬,能当弹珠砸瓦剌人!”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,于谦却接过鸡蛋,认真地说:“这主意不错,煮硬些,真能当暗器使。”
书铺老板摸了摸阿芷的头,对众人道:“阿芷娘今早去城头送饭,说瓦剌人在城外骂阵呢,说咱不敢应战。”
“骂就骂呗,”赵勇把揉好的泥团往地上一摔,溅起些泥点,“等咱把箭头糊好,再送几车‘土炸弹’过去——用陶罐装火药,塞把碎铁片,扔过去保管他们哭爹喊娘!”
沈砚明翻开《九域志》,指着德胜门那页道:“你们看,这坡地旁边有片杏林,春天开花时能藏人。等谷子种下去,咱就把弹药库藏在杏林深处,瓦剌人就算闯进来,也只当是游春的,绝想不到!”
于谦把阿芷带来的鸡蛋分给众人,自己留了个,在手里转着:“我看行。今儿下午就派两队人,一队扮货郎送粮,一队去杏林挖坑。对了,让伙房多蒸些窝头,就用沈先生带回来的焦谷子磨的面,蒸得扎实点,抗饿!”
洞外的晨光越来越亮,透过缝隙在地上织出金线。阿芷蹲在火塘边,用树枝画着小人,嘴里念叨:“这个是爷爷,这个是沈先生,这个是于大人……”她忽然抬头,指着洞外,“看!麻雀!”
一群麻雀落在洞口,叽叽喳喳啄着地上的碎饼屑。赵勇笑道:“连鸟儿都来蹭粮了,可见咱这藏兵洞的烟火气,比瓦剌人的营帐暖多了!”
众人望着那些蹦跳的麻雀,忽然都笑了。是啊,连鸟儿都知道哪儿暖和,哪儿踏实。这藏兵洞虽暗,却揣着满当当的暖意——有烙饼的香,有泥土的韧,有书页的墨,还有每个人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劲儿。瓦剌人的骂声还在城外飘,可洞里的人谁也没往心里去,只顾着把手里的活计做得更扎实些。毕竟,春天不远了,德胜门的坡地上,很快就要播下新的种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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