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没有。”沈砚明叩首,额头抵着砖面,“臣输送的每批火药,都有商辂和神机营百户共同签押的账册为证,绝无半分流入瓦剌之手。至于配方,乃国之重器,臣就算粉身碎骨,也绝不会外泄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案上的鎏金香炉飘出一缕檀香。“石亨说,有个瓦剌俘虏指认,见过你在南口村与也先的使者密谈。”
“那是臣与老马头核对驼队行程,”沈砚明抬头,目光坦荡,“当时商辂的伙计也在场,可召来对质。至于那俘虏,怕是被石大人的人买通了——前日臣在箭楼,亲眼见他被锦衣卫押去石府,回来后就改口指认。”
暖阁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苏婉捧着个锦盒进来,屈膝行礼:“太后,这是尚宫局查到的账册,记录着石亨近三个月的采买明细。”她打开锦盒,里面的账册上用朱笔圈着几处,“您看,他以‘加固城防’为名,买了五十车硫磺,却只往神机营送了三十车,剩下的去向不明。”
太后拿起账册,指尖划过那几处朱圈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“还有,”苏婉补充道,“臣派去的人回报,石亨的侄子石彪,昨夜曾私自打开彰义门的军械库,运走了十箱火铳,说是‘演练用’,却往瓦剌营地方向去了。”
沈砚明心头一震——难怪王敬敢说“账册早烧了”,原来石亨早有预谋,想用失踪的火药和火铳栽赃。他忽然想起赵勇提过,石彪前日在箭楼喝酒时,曾打听火药的配比,当时只当是闲聊,此刻想来,竟是处心积虑。
“太后,”沈砚明叩首,“臣愿领兵去追!石彪定是想把火铳送给瓦剌,好坐实臣的罪名!”
太后放下账册,看向身边的老太监:“去,传哀家懿旨,着于谦带三百禁军,即刻去彰义门外拦截石彪,人赃并获!”又转向沈砚明,“你受委屈了,且先回府歇息,待查明真相,哀家自会还你清白。”
走出慈宁宫时,日头已过正午。沈砚明望着宫墙外的积雪,忽然看见赵勇带着几个兵卒在宫门口候着,个个手里提着刀,见了他就红了眼眶:“沈先生,您没事吧?弟兄们都在城头等着您呢!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明拍了拍他的肩,“快去箭楼告诉于大人,石彪运火铳去瓦剌营了,让他赶紧去追!”
赵勇应声而去,马蹄声踏碎了宫前的积雪。沈砚明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阳光也有了温度。他想起牢里那团揉碎的纸,想起苏婉递账册时坚定的眼神,想起太后案上那缕不散的檀香——原来这宫里宫外,总有人在暗处护着公道,就像护着这北京城一样。
回到沈府时,苏氏正站在门口张望,见他回来,手里的药杵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冲过来攥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:“他们没打你吧?我听说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沈砚明反握住她的手,往院里走,“你看,这不是回来了?”
院里的雪被扫到墙角,露出青石板的地面。苏氏忽然指着屋檐下的燕巢:“今早有两只麻雀飞进去了,我猜是想借窝避寒。”
沈砚明抬头,果然见两只灰麻雀在巢里扑腾,阳光落在它们的羽毛上,泛着暖融融的光。他忽然想起诏狱的小窗——那里也该有麻雀飞过吧?只是当时满心寒意,竟没留意。
“对了,”苏氏从灶间端出碗热汤,“商先生刚才派人送了信,说国子监的账册都好端端的,让你放心。他还说,石亨的人去搜货栈时,老王故意把他们引去了地窖,账本早被伙计们藏进米缸了。”
沈砚明喝着热汤,暖意从胃里漫开来。他知道,这场诬陷虽暂歇,石亨的狼子野心却不会收。但只要于谦守着城,苏婉盯着宫,商辂护着账册,还有赵勇那些弟兄握着刀,这盘棋就还能下下去。
傍晚时分,于谦派人送来消息:石彪被截住了,十箱火铳原封不动,人已押入大牢。信末还附了句:“城头的伤兵都念叨你呢,明日记得来换药。”
沈砚明把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窗外的麻雀已飞走了,燕巢空荡荡的,却像还留着它们的体温。他知道,这通敌的诬陷只是开始,往后的风浪只会更急,但只要人心不散,这城,这公道,就总能守得住。
就像这冬日的燕巢,看着空荡,却早把暖意藏进了木头缝里,等春风一来,自会有新的生命住进来。
沈砚明握着那封信,指尖在“城头的伤兵都念叨你呢”这句话上反复摩挲。苏氏在一旁添着炭,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发亮:“明儿去城头,我给弟兄们熬些姜枣汤带上吧,天儿冷,喝着能暖些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明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上次从太医院讨来的冻伤膏还有吗?前几日见箭楼值守的小兵,手背冻得裂了口子,正好带去。”
苏氏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个瓷罐:“剩小半罐了,我再添些猪油和蜂蜡熬一熬,药效更厚些。”她用竹刀舀出一点膏体,在指间揉开,“你看,这样稠乎乎的,抹在裂口上能封得住寒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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