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明接过哨子,放在唇边试了试,哨音尖锐,果然与军中的不同。“留着有用,”他把哨子递给身边的斥候,“若遇着瓦剌的散兵,吹这个或许能乱他们的阵脚。”
正说着,商辂骑着马从城下赶来,马背上驮着个大木箱。“沈先生,于大人让我送这个来!”他翻身下马,打开箱子,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棉甲,甲胄内侧绣着“守”字,针脚细密,“这是尚宫局的苏婉大人领着宫女们连夜缝的,说给追击的弟兄们添件暖衣。”
沈砚明拿起一件棉甲,内侧的棉絮厚实,绣着的“守”字用的是红丝线,在阳光下透着暖意。“替我谢过苏大人,”他摩挲着那个字,“告诉她,弟兄们穿这甲胄,定能守住每一寸土地。”
商辂刚走,于谦就带着几个将领登上箭楼,手里拿着张新画的布防图。“瓦剌主力还在彰义门外,”他指着图上的红点,“但看这阵型,怕是要撤了。昨夜的溃败伤了他们的元气,又没了石亨这个内应,再耗下去只会更吃亏。”
“那咱追不追?”赵勇摩拳擦掌,手里的饼渣掉了一地。
“不追。”于谦摇头,“城外的雪太深,骑兵不好走,况且咱的粮草也得省着用。让他们走,过了八达岭,就再难靠近京城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兵卒,“但防备不能松,派两队斥候盯着,直到他们过了居庸关。”
日头爬到正午时,瓦剌营地果然开始拔营。沈砚明站在箭楼,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帐篷一个个被拆掉,马车排成队往西北方向挪动,心里忽然松了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于大人,您看!”一个兵卒指着远处,“他们把石亨给的那些火药箱都扔了!”
望远镜里,几个瓦剌兵正把木箱往雪地里摔,箱子裂开,露出里面受潮的火药,被风吹得四处飘散。于谦冷笑一声:“留着也是祸害,他们倒省了咱的事。”
百姓们在城下欢呼起来,有人放起了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笑声,把连日来的紧张驱散了大半。张屠户家的小女儿举着面小红旗,在雪地里蹦蹦跳跳,旗子上的“安”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沈砚明忽然想起石亨书房里那幅画,想起“故园东望路漫漫”。或许此刻,那些撤退的瓦剌人,心里也想着遥远的故园吧。只是他们选错了路,用刀枪去求,终究不如守着自家的土地踏实。
傍晚时分,斥候传回消息:瓦剌大军已过八达岭,居庸关的守将派人送来信,说会严加防备,绝不让他们再靠近京城一步。
于谦把信递给沈砚明,眼里带着笑意:“可以松口气了。”他指着城楼下渐渐散去的百姓,“你看,这城守得值。”
沈砚明望着那些提着空篮子回家的身影,想起昨夜的风雪,想起天牢的锁声,想起棉甲上的“守”字。忽然觉得,守城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,是张屠户婆娘的饼,是苏婉缝的甲,是兵卒手里的刀,是每个盼着安稳日子的普通人。
赵勇不知从哪摸出坛酒,非要给大伙分着喝:“今儿不醉不归!明儿咱去城外的杏林看看,说不定都冒新芽了!”
沈砚明接过酒碗,抿了一口,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暖到心里。他抬头望向天边,夕阳正把云彩染成金红色,像极了开春时的霞光。
“会的,”他轻声道,“等雪化了,杏林一定会发芽的。”
城楼上的风还在吹,但已经不那么冷了。远处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,混着淡淡的酒香,成了这京城最安稳的味道。沈砚明知道,这场仗打赢了,不是靠谁的权谋,不是靠谁的勇猛,是靠这满城的烟火气——只要烟火不断,这城就永远立着,像块磐石,任风吹雨打,都稳稳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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