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想什么?”于谦递来一件披风,上面还带着宫宴的酒气,“天凉,披上。”
沈砚明接过披风裹紧,望着漫天飞雪:“于大人,您说……人为什么会变?”
于谦望着宫墙方向,那里的灯笼还亮着,映得雪片都成了暖黄色:“不是人会变,是心容易被蒙尘。石亨不是一开始就想通敌,他是先贪了军粮,又怕事发,才一步步被瓦剌人攥住了把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就像陛下的猜忌,也不是凭空来的,是被这些年的明枪暗箭吓怕了。”
正说着,商辂带着几个兵卒赶来,手里捧着个匣子:“沈先生,于大人,从石亨府里搜出来的,都是他跟瓦剌人的密信。”
打开匣子,里面的信纸泛黄,字迹潦草,却字字扎眼——“正月十五,西直门火药库见”“事成后,求赠良马百匹”“于某多疑,可借宫宴除之”。
沈砚明捏着信纸的手在抖:“他竟连您也想……”
“早料到了。”于谦淡淡一笑,眼底却无笑意,“从他私扣粮草那天起,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。”他将密信递给身后的亲卫,“呈给陛下,顺便告诉陛下,西直门的火药库已派双倍人手看守,今夜不会出事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,商辂忽然道:“方才搜府时,见石亨书房里有幅画,画的是宣府的烽火台,旁边题了句‘故园东望路漫漫’。”
沈砚明一怔。宣府是石亨的老家,他常说那里的城墙是青灰色的,春天会漫山遍野开杏花。
“再坏的人,心里也总有块软地方。”于谦望着雪地里的脚印,“只是他把那点软,都换成了贪心。”
三更时,宫里传来消息——景帝看了密信,沉默了半个时辰,下旨将石亨家产充公,家人流放岭南,至于那句“借宫宴除之”,只字未提。
“陛下这是……”商辂有些不解。
“他是不想再提猜忌的事了。”沈砚明懂了,“陛下心里清楚,若不是于大人警醒,今夜出事的可能不只是西直门。”
于谦点头:“陛下虽多疑,但终究分得清轻重。走吧,去西直门看看,弟兄们还在守城。”
西直门的城楼灯火通明,兵卒们正围着篝火烤馒头,见他们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赵勇举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:“于大人,沈先生,喝点暖暖!”
沈砚明接过碗,姜汤的辣劲从喉咙窜到胃里,暖得他眼眶发热。城墙外,瓦剌人的营地静悄悄的,想来是没等到石亨的消息,不敢轻举妄动。
“沈先生,你看!”一个小兵指着远处,“那是什么?”
众人望去,只见瓦剌营地那边忽然亮起一串火把,像条火龙在雪地里蜿蜒。紧接着,传来几声闷响,像是火药炸了。
“是商先生截下的那批火药!”赵勇反应过来,“定是瓦剌人等不到石亨,自己急了,想炸营突围!”
于谦登上箭楼,拿起望远镜:“传令下去,开城门,追击!”
“大人?”沈砚明一愣,“现在?”
“他们没了火药,正是慌乱的时候。”于谦目光锐利,“石亨的事已经了了,该让瓦剌人知道,京城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。”
城门“吱呀”打开,骑兵队踏雪而出,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。沈砚明站在箭楼,看着于谦的披风在风雪中扬起,忽然想起他说的“心容易蒙尘”——可只要有人愿意时时擦拭,那点光就不会灭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捷报传来:瓦剌先锋营被击溃,俘虏三百余人,缴获战马五十匹。赵勇拎着个瓦剌头领的头盔跑上来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沈先生你看!这头盔上还有石亨给他们的印记呢!”
沈砚明看着头盔上模糊的“石”字,忽然觉得,昨夜的雪没白下。雪能盖住脚印,却盖不住人心的好歹,就像景帝的猜忌,或许还在,但至少此刻,他把兵权稳稳地交到了于谦手里。
“粥好了!”伙夫在城下喊,“于大人,沈先生,下来喝粥啊!”
众人笑着往城下走,沈砚明回头望了眼天牢的方向,那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像给石亨的“故园东望”盖了层白布。他忽然明白,守城守的不只是城墙,更是人心——是兵卒手里的姜汤,是伙夫熬的热粥,是于谦那句“该让他们知道厉害”的坚定,更是景帝终究没让私心盖过公义的清醒。
雪还在下,但城楼上的篝火越烧越旺,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。沈砚明低头喝了口热粥,暖意从舌尖漫到心里,他想,这样的城,谁也攻不破。
瓦剌先锋营溃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一早就传遍了京城。沈砚明刚给箭楼的伤兵换完药,就见巷子里的百姓提着篮子往城头赶,篮子里装着烙饼、咸菜,还有给战马准备的豆饼。
“沈先生,尝尝我家新烙的芝麻饼!”张屠户的婆娘挤到箭楼边,把一摞饼往他怀里塞,“昨夜听见城外枪响,就知道你们准打了胜仗!”
赵勇嘴里塞着饼,含糊道:“可不是!瓦剌人没了火药,跑得比兔子还快,咱的骑兵追出去三里地,捡了好些弓箭呢!”他从怀里掏出个铜制的哨子,上面刻着瓦剌的花纹,“这是从那头领身上搜的,吹着跟咱的不一样,能引来他们的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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