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”她在心里默念,“这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。”
月光照亮她眼底的决心,像淬了冰的火,在寂静的宫夜里,悄然燃烧起来。
万贞儿退到回廊尽头,才缓缓舒了口气。袖中的手心里,还攥着块刚从朱见深枕下摸来的麦芽糖——是方才喂饭时,太子偷偷塞给她的,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。她将糖块放进嘴里,甜味漫开时,眼底那点刻意收敛的锋芒才渐渐显露。
去年冬天那场雪,哪是什么“恰巧撞见”。她在浣衣局听闻太子要去御花园赏雪,特意算准了时辰,揣着暖手炉候在必经的假山后。见太子摔在雪地里,她没立刻上前,而是先听着随行太监慌得没了主意,才装作“路过”,用最快的速度解下自己的棉袄裹住他,又故意在暖阁里唱那首太傅教过的童谣——她早打听清楚,太子最念旧。
“万姑娘。”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,是尚食局的刘姑姑,手里提着个食盒,“这是明日殿下的早膳方子,你照着备,别出岔子。”
万贞儿接过方子,指尖在“莲子羹”三个字上顿了顿——太子不爱吃莲子心的苦,她在浣衣局时就听送衣物的小太监说过。“姑姑放心,”她笑得恭顺,“奴婢会把莲子心剔干净的。”
刘姑姑瞥了她一眼,语气带着警告:“林乳母在东宫多年,你性子活泛是好事,可别太跳脱,忘了自己的本分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万贞儿低头应着,目送刘姑姑走远,才将方子捏在手里轻轻一揉。本分?在浣衣局被管事嬷嬷按进冰水里搓洗衣物时,谁跟她讲过本分?她能从那潭泥水里爬出来,靠的从来不是“本分”二字。
第二日天刚亮,万贞儿就端着莲子羹去了偏殿。朱见深刚醒,正赖在林月怀里撒娇,看见她进来,眼睛一亮:“贞儿姐姐!”
林月正给太子梳发,玉梳在发间停顿了一瞬,随即如常道:“殿下该起身了,太傅今日要讲《春秋》。”
万贞儿将莲子羹放在案上,舀起一勺递过去:“殿下尝尝,奴婢把莲子心都挑了,加了点桂花蜜。”
朱见深张嘴要吃,林月却道:“先洗漱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。
万贞儿顺势收回手,垂眸道:“是奴婢唐突了。”等太子被青禾带去洗漱,她才转向林月,福了福身,“林姐姐,奴婢看殿下的书案有些乱,想整理一下,不知合不合规矩?”
林月望着案上散乱的书卷,那是昨夜太子哭闹时扔的。她本想亲自收拾,却被万贞儿抢了先。“随意。”她淡淡道,目光落在万贞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——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,虎口处却有层薄茧,是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,与她此刻从容整理书卷的姿态格格不入。
万贞儿整理书卷时,动作极快,却不毛躁。她将《论语》《诗经》分门别类放好,又把太子画的歪扭小人儿单独收在一个锦盒里,连掉在桌角的半块麦芽糖都捡起来,用帕子包好放进盒底。这些细节,竟比伺候太子多年的青禾还要周到。
朱见深回来时,见书案整整齐齐,高兴地拍手:“贞儿姐姐比青禾姐姐还能干!”
林月端坐在一旁,看着万贞儿给太子喂羹,看着她自然地接过太子吃完的空碗,看着她在太子背书卡壳时,不动声色地用指尖在案上点出下一句的开头——那些动作,熟稔得仿佛做了十年八年,丝毫不见刻意。
青禾在廊下拽了拽林月的衣袖,压低声音:“姐姐你看,她连殿下背书的习惯都摸透了!昨夜定是在窗外偷听了!”
林月没说话,只是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晨光穿过枝叶,在万贞儿身上投下斑驳的影,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可林月总觉得,那柔和底下,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。
午后,太子午睡,林月在佛龛前捻着佛珠,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争执声。是万贞儿和李总管的声音。
“这糕点是殿下点名要吃的,凭什么你说收就收?”万贞儿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韧劲。
“陛下有旨,太子近日积食,甜食都得禁了!”李总管的声音带着怒意,“你个新来的奴才,也敢拦我?”
林月起身出去,见万贞儿正拦在食盒前,脊背挺得笔直:“总管若要拿,先问过殿下。若是殿下醒了说不吃,贞儿绝无二话。”
“你!”李总管气得发抖,却碍于东宫的规矩,不敢真动手。
朱见深被吵醒,揉着眼睛出来:“怎么了?”
万贞儿立刻换上笑脸,走过去扶他:“殿下醒了?李总管说您近日积食,想把糕点收走呢。”
朱见深立刻抱住食盒:“我要吃!月姐姐说,少吃点没事的!”
李总管没辙,狠狠瞪了万贞儿一眼,甩袖而去。
万贞儿打开食盒,拿起块绿豆糕递过去:“殿下少吃点,剩下的奴婢收着,明日再吃。”她的指尖在太子手心轻轻挠了一下,逗得朱见深咯咯直笑。
林月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忽然明白万贞儿的“厉害”在哪里。她不像自己这样守着规矩,也不像其他宫人那样畏首畏尾,她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,站在太子身前,替他挡住那些他不喜欢的“规矩”。而这份“直接”,恰恰是被规矩束缚惯了的太子最贪恋的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