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时,林月又去佛龛前祈祷,指尖抚过冰凉的佛珠。她想起万贞儿在月光下的眼神,想起她那句“这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”。那语气里的笃定,不像是宫人的承诺,反倒像一种……势在必得的宣告。
东宫的烛火摇曳,映着佛龛上的观音像,也映着林月眼底的忧虑。她知道,万贞儿的出现,不是偶然。这潭水,是真的要起波澜了。而她能做的,或许只有守着那串佛珠,守着“本分”二字,护着太子,也护着自己,在这波澜里,走得再稳些。
偏殿外,万贞儿又站在月光里,手里攥着那半块麦芽糖的纸包。她望着太子寝殿的烛火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从浣衣局到东宫,她等了三年,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。总有一天,这东宫的烛火,会只为她和殿下亮着。
夜风里,槐树叶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着什么。一场无声的角力,已在东宫的寂静里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万贞儿将那半块麦芽糖的纸包揣进袖中,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光影在她脚边明明灭灭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——既有步步为营的笃定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刚走到拐角,就见两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块儿,见她过来,慌忙低下头。万贞儿脚步不停,却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。
“……李总管说了,这几日多盯着万氏,看她有没有逾矩的地方,抓着了就往陛下跟前递话……”
“听说林乳母也不待见她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风声卷走,万贞儿却已了然。李总管是景帝身边的人,他的动作,十有八九带着陛下的意旨。至于林月,虽面上不动声色,眼底的戒备却骗不了人。
她轻笑一声,抬手理了理鬓发。若这点阵仗就怕了,当年也熬不过浣衣局的寒冬。
第二日,朱见深上课时,万贞儿在廊下晒太子的小被褥。青禾抱着叠好的衣物经过,故意撞了她一下,被褥掉在地上,沾了层灰。
“哎呀,对不住。”青禾嘴上道歉,眼里却没半分歉意,“万姑娘刚到东宫,怕是还不知道,殿下的东西碰不得。”
万贞儿没动怒,只是蹲下身捡被褥,指尖在灰扑扑的布面上轻轻拂过:“青禾姐姐说得是。”她忽然抬头,笑意浅浅,“不过昨日殿下说,他的旧虎头枕磨破了边,想让姐姐补补,姐姐忙着拌嘴,怕是忘了吧?”
青禾的脸瞬间涨红。昨日朱见深确实提过虎头枕的事,她嫌针脚麻烦,搁在一旁没管,没想到被万贞儿记在了心上。
“我……”青禾刚要辩解,就见朱见深从书房跑出来,手里举着支断了的毛笔,“贞儿姐姐,你看太傅的笔被我摔断了,他要罚我抄书!”
万贞儿立刻起身,接过毛笔看了看:“殿下别慌,奴婢会修。”她从袖中摸出卷细麻线,指尖灵巧地将断笔杆缠好,又用胶水粘牢,动作快得让青禾都看呆了。
“好厉害!”朱见深拍手,“比工部的匠人还快!”
万贞儿笑着把笔递回去:“殿下下次小心些就是。抄书若是累了,奴婢给你剥莲子吃。”
林月站在书房门口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万贞儿的聪慧,不止在于察言观色,更在于她总能用最实在的本事,让太子离不开她——补笔、挑莲子心、整理书卷,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,比空泛的“规矩”更能暖人心。
傍晚,景帝突然驾临东宫。朱见深正在练字,万贞儿侍立在旁研墨,见陛下进来,慌忙跪下磕头,动作比谁都规矩。
景帝扫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朱见深的字上:“这字倒是长进了些。”
“是贞儿姐姐教我的。”朱见深仰着脸,“她教我用手腕发力,就像揉面团那样,不费劲!”
景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他来东宫,本是想看看万贞儿是否真如李总管所说“恃宠而骄”,没成想太子竟已一口一个“贞儿姐姐”,亲近得不像话。
“哦?”景帝看向万贞儿,“你还懂书法?”
万贞儿叩首道:“奴婢不敢称‘懂’,只是在浣衣局时,常捡些宫人丢弃的废书看,学了点皮毛。殿下聪慧,一点就透,都是殿下自己用功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,既没抢太子的功劳,又悄悄提了自己“苦读”的过往,显得既本分又上进。景帝的脸色缓和了些:“既如此,往后就多照看殿下的课业。”
“是。”万贞儿低头应着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林月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串紫檀佛珠,指节泛白。
景帝走后,朱见深拉着万贞儿去看他画的画,林月却叫住了她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走到佛龛前,林月指着观音像:“知道这像前最忌讳什么吗?”
“回林姐姐,是贪心。”万贞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,“奴婢只想好好伺候殿下,别无他念。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林月拿起案上的佛珠,“东宫不是浣衣局,这里的规矩,比观音像前的香火还重。一步踏错,万劫不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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