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贞儿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道:“殿下说笑了,娘娘在天之灵,定是最疼殿下的。”她没接话,却把“比娘亲还好”这五个字,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太子心里。
林月转身走到佛龛前,拿起那串紫檀佛珠,指尖冰凉。她想起太子生母去世时,他才两岁,抱着她的脖子哭着问“娘亲去哪了”,那时她以为,自己能替他撑起一片天,可现在才明白,孩子的心是块空地,你不种点什么,总会有别人来播撒种子。
傍晚,李总管又来东宫,说是景帝赏赐了些新贡的荔枝。万贞儿接了过来,剥了一颗递到朱见深嘴边,又挑了颗最大的送到林月面前:“林姐姐尝尝,鲜得很。”
林月没接,李总管却在一旁笑道:“万姑娘倒是会做人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陛下说了,太子年纪小,荔枝性热,万姑娘往后可得多盯着些。”
这话明着是嘱咐,实则是敲打——别以为讨好了太子,就能忘了谁是主子。
万贞儿脸上的笑不变,屈膝道:“谢总管提醒,奴婢记下了。”她将荔枝分给旁边的宫人,自己一颗没留,“大家都尝尝鲜,沾沾陛下的恩宠。”
李总管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,撇了撇嘴,转身走了。
青禾凑到林月身边:“姐姐你看,她这是在收买人心!”
林月望着万贞儿给宫人们分荔枝的背影,没说话。收买人心又如何?至少她让这东宫的空气,都比往日活络了些。不像自己,总把“规矩”挂在嘴边,倒像道无形的墙,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。
夜里,朱见深睡得很沉,大概是白日骑射累了。林月坐在榻边,看着他恬静的睡颜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万贞儿的声音,正低声教小太监如何给马驹添夜草。
“……别给太多,夜里草料太足,马会胀气……”
她的声音混在风声里,不高,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认真。林月忽然想起万贞儿在浣衣局的日子,想起她虎口的薄茧,想起她那句“这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”。或许,这女人的野心,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不堪——她只是想抓住点什么,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而朱见深,就是她的浮木。
佛龛前的烛火燃到了尽头,只剩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。林月将佛珠放回案上,起身给朱见深掖好被角。她知道,自己与万贞儿的角力,或许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——她守着的是“规矩”,而万贞儿捧着的,是太子那颗需要温暖的心。
偏殿外,万贞儿刚喂完马驹,正站在月光里捶着发麻的腿。她抬头望向太子寝殿的窗,那里一片漆黑,想来殿下已经睡熟了。她从袖中摸出那半块麦芽糖,这次没舍得吃,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,甜香里混着青草的气息,像极了今日骑射场的味道。
她知道林月在提防她,也知道李总管在盯着她,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朱见深看她的眼神里,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依赖。
夜风掀起她的衣角,像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往前走。万贞儿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从浣衣局到东宫,她走了三年,往后的路或许更长,但她不怕。只要能守着殿下,再难的日子,她都能熬过去。
东宫的夜,依旧安静,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。就像那棵老槐树,看似还是老样子,枝桠间却已悄悄抽出了新的嫩芽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奋力生长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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