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贞儿垂下眼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转身离开时,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——林月的警告,她听懂了。可有些东西,一旦认定了,就没那么容易放手。
夜里,朱见深又做了噩梦,哭喊着要“月姐姐”。林月刚走到榻边,就见万贞儿端着盏安神汤进来,汤里飘着片合欢花。
“奴婢听尚食局说,合欢花能安神。”她将汤碗递过来,“殿下许是认生,有林姐姐在,他会踏实些。”
这次,她没上前喂汤,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。林月接过汤碗,看着万贞儿眼底的退让,忽然觉得这女人比自己想的更懂得进退——她知道何时该亲近,何时该隐身,像株柔韧的藤蔓,看似依附,实则早已悄悄扎根。
喂完汤,朱见深攥着林月的衣角睡熟了。万贞儿走上前,轻轻将他散乱的发丝拢好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。
“他小时候发痘,你守了他三天三夜。”万贞儿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青禾姐姐说的,说你用自己的血混着药汁给他擦身。”
林月一愣,这是东宫的旧事,除了青禾,没几人知晓。
“我在浣衣局时,见过太多人情冷暖。”万贞儿望着太子的睡颜,“能为殿下豁出命的,林姐姐是第一个。”她转过身,对着林月深深一福,“往后,还请林姐姐多指点。”
这一礼,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郑重。林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忽然有些恍惚。或许,自己一直错看了她?
夜风穿过窗棂,佛龛前的香火轻轻摇曳。林月捻着佛珠,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日子,往后怕是不能只靠着“规矩”二字过活了。万贞儿的出现,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不管她是善是恶,都已激起涟漪,而这涟漪,正一圈圈扩散开,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。
偏殿外,万贞儿望着天上的月牙,指尖抚过袖中那半块麦芽糖。她知道林月的顾虑,也明白景帝的试探,但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朱见深的梦里,开始既有“月姐姐”,也有了“贞儿姐姐”。
这条路还长,但她有的是耐心。总有一天,她要让这东宫的每一寸地方,都留下属于她的痕迹,像当年在浣衣局,用冻裂的手,硬生生搓洗出一片干净的天地那样。
月光落在她的发间,像撒了层薄霜,却掩不住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。
万贞儿回到住处,从枕下摸出个旧布包,里面裹着半截磨得发亮的银簪——是她母亲留下的,当年进浣衣局时被管事嬷嬷抢去,是她用三个月的月钱赎回来的。她将银簪簪在发间,镜面般的簪头映出自己眼底的光,那光里有韧劲,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次日清晨,朱见深刚起身,就闹着要吃万贞儿做的桂花糕。林月看着万贞儿端来的糕点,层层叠叠的酥皮里裹着细腻的豆沙,上面撒的桂花碎匀得像用尺子量过,心里不由得暗叹——这女人不仅会揣摩人心,手上的功夫也确实过硬。
“姐姐也尝尝。”万贞儿递过一块,语气自然得像多年的姐妹,“奴婢加了点杏仁粉,不腻。”
林月没接,只是看着朱见深吃得满脸碎屑,淡淡道:“殿下今日要学骑射,吃太多甜食怕闹肚子。”
万贞儿立刻收了手,笑着给朱见深擦嘴:“是奴婢考虑不周。”她转向太子,“殿下吃完这口,咱们就去看太傅备的小马驹,好不好?”
朱见深嘴里含着糕点,含糊点头。林月望着万贞儿熟练地转移话题,心里那点戒备又提了起来。这女人就像块海绵,无论你递过去什么话,她都能稳稳接住,再揉成让太子舒服的样子。
骑射场设在东宫西侧的空地上,太傅正牵着匹小白马等着。朱见深刚要抬腿上马,就被马驹的响鼻惊得缩回了脚,躲到林月身后。
“别怕。”万贞儿忽然走上前,从袖中摸出块糖,递到马驹嘴边。小白马嗅了嗅,温顺地叼了过去。她顺势抚了抚马颈,声音放得极柔,“你看,它跟殿下一样,也爱吃甜的。”
朱见深从林月身后探出头,见马驹吃得乖巧,胆子大了些,伸手去摸马鬃。万贞儿趁机托着他的腰,轻轻一送:“殿下试试?”
小白马很听话,慢慢踱着步子。朱见深起初还有些怕,骑了两圈就笑开了,回头冲万贞儿喊:“贞儿姐姐,你看我!”
林月站在廊下,看着万贞儿跟着马驹小跑,时不时给太子递个鼓励的眼神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。她守在太子身边五年,却从未想过用这种“不规矩”的方式让他克服胆怯——她总想着“规矩”“体统”,而万贞儿,却只想着“让殿下高兴”。
中午回殿时,朱见深的靴子沾了不少泥。万贞儿不等青禾动手,已经打来温水,蹲在地上给太子脱靴洗脚。她的动作极轻,指尖在太子脚踝处轻轻按摩,那是骑射时被马镫磨红的地方。
“贞儿姐姐比娘亲还好。”朱见深忽然冒出一句,声音不大,却像颗石子投进林月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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