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尚食局果然送来了几盆炭火,堆在偏殿的角落里,烟气顺着窗缝飘出去,在宫墙上绕了个弯,正好往淑贵妃宫的方向去。万贞儿站在廊下,见淑贵妃宫里有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探出头,见偏殿无人,悄悄溜了出来。
她立刻让青禾去请太后,自己则跟着小太监往偏殿走。那小太监果然从袖中摸出个火折子,刚要往炭火盆里扔,就被万贞儿喝住:“住手!”
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,火折子掉在地上。万贞儿捡起火折子,见上面刻着个“淑”字,正是淑贵妃宫里的记号。
这时,太后和林月恰好赶到。太后看着地上的火折子,又看看偏殿的炭火,脸色铁青:“王氏真是疯了!竟敢在宫里纵火!”
林月适时开口:“太后息怒,想来贵妃娘娘也是一时糊涂。只是这松油锦缎若是烧起来,恐怕半个东宫都要遭殃。”她让人取来那十匹锦缎,浸了松油的料子遇火就卷,果然易燃。
太后气得发抖:“将淑贵妃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!李总管包庇纵容,杖四十,发往皇陵!”
淑贵妃被拖走时,隔着老远还在哭喊:“林月!万贞儿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朱见深躲在林月身后,拉着万贞儿的衣角:“她为什么要烧房子?”
万贞儿蹲下身,轻声道:“因为她不懂,有些东西比害人更重要。”她指了指偏殿外的槐树,“就像这树,要好好扎根才能结果,总想着攀高枝,迟早会被风刮倒。”
林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嘴角微微扬起。这场暗涌总算平息,而万贞儿的眼神里,已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定。
暮色降临时,林月在佛龛前添了炷香,万贞儿捧着抄好的器物录过来,上面新添了一行字:“人心如器,需常擦拭,方不生垢。”
林月看着那行字,忽然道:“明日起,你跟着青禾学管尚食局的账目吧。”
万贞儿抬头,眼里闪着光:“姐姐信我?”
“信。”林月将佛珠放在她手中,“但记住,守好本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应和。东宫的夜依旧安静,却因这场胜利多了几分暖意。万贞儿握着佛珠,忽然觉得,这深宫的路或许很长,但只要一步步走稳了,总能走到天亮。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,终究抵不过向阳而生的力量。
尚食局的账目比东宫器物录繁杂得多,油盐酱醋的斤两、米面杂粮的出入,一笔笔都要算得丝毫不差。万贞儿初学时总犯迷糊,常把“香油五斤”写成“香柚五斤”,惹得青禾在旁直摇头:“你这手,绣老虎还行,握算盘怕是要砸了尚食局的招牌。”
万贞儿却不气馁,每晚抱着账册在灯下琢磨,遇着不懂的就记在纸条上,次日一早就去问林月。林月虽忙,却总抽出时间教她,指尖在“粳米”与“籼米”的账目上划开:“这两种米口感不同,给殿下熬粥要用粳米,更软糯些。记账时混了,采买的人就会以次充好。”
朱见深见她整日对着账本,便搬个小凳坐在旁边,用毛笔在账册空白处画小老虎。有时画得兴起,墨点溅到“猪肉十斤”的记录上,倒像给猪肉添了圈花纹。万贞儿笑着嗔他:“再捣乱,明日就没肉包子吃了。”
“那我画素包子!”朱见深举着笔,在墨点旁画了个圆滚滚的东西,“这样贞儿姐姐就不会骂我了。”
林月恰好进来,见账册上的“素包子”,拿起笔添了几笔,竟变成只衔着账本的小老虎:“这叫‘监守自盗’,往后查账时,就得像老虎一样盯着。”
万贞儿看着那老虎,忽然觉得账本上的数字都鲜活起来。原来管账不只是算清数目,更是护住太子的一口吃食、一分安稳。
这日,万贞儿核对采买清单,发现“鸡蛋三百枚”的记录后,跟着一行小字:“其中五十枚送淑贵妃旧宫”。她心里一动,淑贵妃已被打入冷宫,旧宫只剩几个洒扫太监,哪用得着五十枚鸡蛋?
她借查库房的由头去了淑贵妃旧宫,见墙角堆着十几个空蛋筐,旁边还有个小灶,灶膛里的灰烬尚温。一个老太监见她进来,慌忙将手里的油纸包往身后藏,却露出半块带油的糕点——那是东宫尚食局特供的桂花糕,用的是特供的糖霜。
“这些鸡蛋和糕点,是给谁的?”万贞儿声音平静,目光却扫过老太监颤抖的手。
老太监扑通跪下:“是……是李总管的亲戚,在皇陵受了杖刑,托小的给送些吃食……”
万贞儿心里冷笑,李总管虽被发往皇陵,竟还能借着淑贵妃旧宫传递东西。她不动声色地记下油纸包上的印记——那是皇陵守卫营的徽记,显然有人在暗中给李总管递消息。
回去的路上,她撞见青禾正指挥小太监搬炭火:“林姐姐说近日降温,殿里要多备些,晚上给殿下煮姜汤。”
“青禾姐姐,”万贞儿叫住她,“淑贵妃旧宫的老太监,你熟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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