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见济趴在栏杆上,忽然指着街角:“哥哥你看!那人在画咱们!”果然有个卖画的老先生,正举着画板,笔尖簌簌地落,画里两个孩子并肩站在茶楼,背后是涌动的人潮,竟有种说不出的妥帖。
离开南京那日,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路边,手里捧着新摘的菱角、刚烤的烧饼,往马车上塞。朱见深掀着帘子,见那个送土块的老婆婆也在人群里,拄着拐杖,对着他笑,皱纹里盛着阳光。
“婆婆,您的土我带着呢!”朱见深举起那个红布包,老婆婆笑得更欢了,挥着手里的帕子,像在送别自家孙儿。
马车行出很远,朱见济忽然指着窗外:“哥哥你看,那幅画!”卖画老先生正站在城楼上,把画展开对着马车的方向,风吹得画纸猎猎响,像面小小的旗。
归途的马车里,朱见深把那包南京的土倒进个瓷盆,又从袖中摸出颗槐树种——是临走前从东宫槐树上摘的。“等种下,明年就能发芽了。”他往盆里浇了点水,水珠落在土上,洇出个小小的圈。
朱见济凑过来看,忽然道:“等它长大,咱们就在树下射箭,像在东宫时一样。”朱见深点头,指尖划过瓷盆边缘,那里还沾着南京的泥,带着点湿润的暖。
于谦坐在前面的马车里,手里捏着南京知府递来的账册,上面记着追回的粮款、修缮的粮仓,还有百姓们的签名,密密麻麻的,像片小森林。他忽然觉得,这账册比任何奏折都有分量——因为每个名字背后,都是颗向着东宫的民心。
行至淮河渡口,又下起了雨,和来时一样淅淅沥沥。朱见深望着水面上的涟漪,忽然对朱见济道:“我懂‘民为邦本’了,就像这水,能载船,也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想不起后面的话。
“亦能覆舟。”于谦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带着笑意,“殿下记住,百姓是水,东宫是船,船要稳,先得水不慌。”
朱见深似懂非懂,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。他低头看着瓷盆里的土,忽然觉得那槐树种像是动了动,仿佛正攒着劲,要往深处扎根。
马车过了黄河,离京城越来越近。朱见济趴在窗边,数着路边的驿站,忽然道:“林姐姐和万姐姐会不会在城门口等咱们?”朱见深也凑过去,望着远处的城墙,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他们不知道,东宫的槐树早已抽出新枝,林月和万贞儿正把晒干的槐花收进罐子里,等着给他们做桂花糕;景帝站在城楼上,手里捏着那封写着“要装满”的家书,望着远方的路,嘴角噙着笑意;南宫的老太监把朱见深带的南京土撒在院里,说要让英宗看看,这孩子心里装着多大的天地。
风拂过马车的帘,带着北方的干爽,吹起朱见深额前的发。他低头看着瓷盆里的土,忽然觉得,这趟南京之行,像场无声的成长——有些根,不必说,已悄悄扎进心里,扎进脚下的土地,等着有朝一日,长成护佑天下的模样。
而那幅画,被于谦小心地卷起来,藏在行囊深处。他想,等孩子们再长大些,把画挂在讲经堂,让他们看看,自己站在百姓中间的样子,有多挺拔,有多亮。
马车驶进永定门时,朱见深正趴在窗边数城砖,数到第三十七块,忽然看见林月和万贞儿站在人群里,手里举着个小风筝,风筝尾巴上系着红绸,在风里飘得像团火。
“林姐姐!万姐姐!”他扯开嗓子喊,朱见济也跟着探头,手里的小老虎布偶差点掉下去。林月听见声音,眼圈一下子红了,拉着万贞儿往前跑了几步,直到马车停稳,才伸手去接朱见深怀里的瓷盆:“这是……”
“南京的土,能种出好槐花。”朱见深把瓷盆递过去,又从袖中摸出那包野栗子,“给苏姑姑的,见济说她爱吃。”万贞儿接过栗子,指尖触到包栗子的布——是用南京百姓送的蓝印花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显然是两个孩子路上自己缝的。
景帝已在午门等着,穿着常服,像寻常人家的父亲。朱见深刚跳下车,就被他一把抱住,胡子扎得孩子脖子痒痒的:“回来啦?南京的粮仓装满了吗?”
“装了!”朱见深拽着他的袖子往马车那边拉,“我带了百姓画的粮仓图,还有……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枚“东宫永固”的玉佩,“这个好像变重了。”
景帝捏着玉佩笑了,声音里带着欣慰:“那是装了百姓的盼头,能不重吗?”他转向朱见济,揉了揉他的头,“你呢?在南京没闯祸吧?”朱见济把抄的《论语》递过去,小声道:“我抄了这个,还帮哥哥挡了个凶兵卒。”
宫里的槐树下,早已摆好了接风宴,案上是东宫的杏仁酥,南宫的槐花蜜,还有南京带回来的菱角。苏婉看着朱见深狼吞虎咽的样子,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桂花糕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朱见深嘴里塞得鼓鼓的,指着瓷盆道:“姑姑,咱们把树种上吧,我想看着它发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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