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至深夜,雨停了。朱见深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,撩开船帘一角,见于谦正站在船头,对着水面上的一个黑影低声说着什么,那黑影递上张纸条,于谦看完就着月光烧了,灰烬随风落进水里。
“醒了?”于谦转身见他,眼里没有意外,“刚收到消息,藩王明日要去粮仓‘巡查’,咱们正好撞个正着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铜哨,“这是南京锦衣卫的信号,遇险要就吹,三声长哨,他们就会来。”
朱见深接过铜哨,攥在手心冰凉。他忽然想起东宫槐树下的老陈,想起林月红着的眼眶,忽然懂了父皇说的“根要扎在百姓心里”——不是光说漂亮话,是要真的看见他们的粮仓满不满,田苗壮不壮。
次日清晨,粮仓外果然热闹。藩王穿着蟒袍,正对着一群百姓训话,唾沫横飞地说“今年收成好,粮谷满仓”,可朱见深看见有个老婆婆偷偷抹泪,手里的空米袋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走,进去看看。”朱见深拉着朱见济,跟着人群往粮仓里挤。刚进大门,就被个凶巴巴的兵卒拦住:“小孩凑什么热闹!”朱见深亮出腰间的玉佩,声音朗朗:“东宫查粮,你敢拦?”
兵卒脸瞬间白了,忙不迭地让开。粮仓里果然堆着不少粮袋,可朱见深随手掀开最上面的一袋,下面竟是大半袋沙土。他心里一沉,刚要说话,就听外面传来喧哗——藩王带着人进来了,看见朱见深,脸色骤变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朱见深没理他,转身对跟着进来的百姓朗声道:“大家都来看看!这就是藩王说的‘满仓’!”百姓们涌上来,掀开粮袋,沙土滚落,顿时炸开了锅。藩王气急败坏,吼道:“拿下这两个黄口小儿!”
朱见济下意识挡在朱见深身前,却被朱见深拉住。朱见深吹了三声长哨,声音清亮。不过片刻,粮仓外传来甲胄碰撞声,锦衣卫鱼贯而入,为首的正是南京锦衣卫指挥,对着朱见深单膝跪地:“属下参见殿下!”
藩王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朱见深走到老婆婆面前,从包袱里掏出些碎银:“婆婆,先去买些粮吧。”老婆婆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些被掀开的粮袋,忽然哭了:“殿下真是百姓的活菩萨啊……”
于谦走上前,对指挥使道:“把藩王和粮官都拿下,查抄家产,追回扣下的赈灾粮。”他转向朱见深,眼里带着赞许,“殿下做得好。”
朱见深却没笑,他看着那些空米袋,忽然对朱见济说:“回去我要告诉父皇,粮仓的门,得让百姓能随便进,得让他们自己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满。”
朱见济用力点头,把小老虎布偶往他手里塞:“哥哥说得对!”阳光透过粮仓的窗,照在朱见深脸上,他忽然觉得,腰间的玉佩好像沉了些,却也暖了些——这大概就是父皇说的“扎在土里”的感觉吧。
傍晚回到宅院,朱见深趴在桌上写家书,朱见济在旁边画小老虎。信里没说藩王的事,只写“粮仓的米很香,百姓见了我们都笑,还塞给我两个红薯,很甜”,最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粮仓,旁边标着“要装满”。
于谦看着信,忽然想起景帝在城楼上说的话,心里叹道:这天下的接力棒,怕是真的要交到他们手里了。窗外的月光落在朱见深的字上,每个笔画都透着股认真劲儿,像极了东宫那棵努力扎根的老槐树,在看不见的土壤里,悄悄舒展着根系,等着来年春天,再开一树槐花。
南京的夜带着秦淮河水的潮气,朱见深的家书被于谦叠得方方正正,塞进个竹筒里。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三下,清越得像玉磬。于谦望着竹筒上的火漆——那是东宫的印记,红得像团小太阳,忽然想起临行前林月的嘱托:“殿下年纪小,夜里总踢被,还劳烦于大人多照看。”
正思忖着,隔壁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于谦走过去,见朱见济正借着月光往包袱里塞东西,是些白天百姓送的野栗子,还有块用红布包着的土块。“这是做什么?”于谦笑着问。
朱见济把土块往怀里揣了揣,小声道:“我听老婆婆说,南京的土养庄稼,带回去给哥哥种槐花树。”他指着包袱角,“这栗子是给苏姑姑的,她说过喜欢吃炒栗子。”
于谦的心忽然软了。这两个孩子,一个捧着百姓的疾苦往心里装,一个把细碎的温暖往包袱里塞,倒比朝堂上那些精于算计的大人,更懂得“天下”二字的分量。
次日清晨,锦衣卫押着藩王和粮官游街示众。朱见深和朱见济站在茶楼二楼,见百姓们扔着烂菜叶,骂声里却透着解气的痛快。有个穿青布衫的茶博士端来两碗热茶,悄悄对朱见深道:“殿下,南京的粮仓都清了,扣下的赈灾粮正往各村送,百姓们说要给东宫立块‘爱民碑’。”
“别立碑。”朱见深摇摇头,指着街上扛着粮袋的农人,“把碑的银子省下来,给他们修修粮仓的屋顶,昨儿我看有几处漏雨。”茶博士愣了愣,随即躬身应了,眼里的敬佩又深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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