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丈们还没歇着?”周忱走过去,蹲下身帮着捋了捋散开的草丝。为首的老汉抬头见是他,忙停下手里的活计:“周大人咋还没回棚歇着?这草绳是给渠上的绞车备的,结实些才拉得动石头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堆着的青石,“明儿要往渠底铺石板,得用这草绳捆牢了才好起吊。”
周忱捻起一根草绳,指尖触到草茎上的细绒毛,只觉比绸缎更实在。“这草绳够结实了,”他笑着说,“不过明儿起吊时,让小伙子们多搭把手,别让老丈们累着。”老汉们都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:“大人放心,咱庄稼人有的是力气!再说这渠是为咱自己挖的,累点也值当。”
正说着,打谷场那头传来一阵喧哗,几个半大的小子举着火把跑来,嚷嚷着:“周大人!渠里有鱼!”周忱跟着过去一看,只见刚疏通的一段渠水里,果然有银鳞闪烁,是从上游顺流下来的山溪鱼。孩子们脱了鞋要下水去捞,被周忱拦住:“夜里水凉,别冻着。明儿我让人做些渔网,咱们捞了鱼,给工地上的大伙炖锅鱼汤。”
孩子们欢呼着散去,周忱望着渠水里晃动的月影,忽然想起白日里赵二说的前朝兵卒遗骸。他转身对身边的老村长道:“老丈,您知道这附近有合适的高地吗?想给那些遗骸找个安身的地方。”老村长想了想:“村东头那片坡地就挺好,地势高,能看见咱这渠,让他们也瞧瞧,这地儿如今太平了。”
周忱点头应下,心里盘算着明日就动工修那“无名忠魂碑”。这时,工棚那边传来梆子声,是该歇下了。他往回走,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见树下摆着个粗瓷碗,里面盛着清水,碗边还放着块粗布帕子。老槐树的树洞里,不知是谁塞了些野花瓣,晚风一吹,飘出淡淡的香。
回到工棚,赵二正对着油灯核对账目,见周忱进来,递过一碗热水:“大人,刚算完,各村捐的粮草够吃到秋收了。还有,李家庄的妇人说要帮着缝补工人们的衣裳,问您允不允。”周忱接过水碗,暖意从掌心漫开:“允,让账房给她们算些工钱,别白受她们的情。”
他喝了口水,目光落在墙上的图纸上,利民渠的脉络在油灯下清晰可见,像大地的血管。“赵二,”他忽然道,“明日再添些人手,把各村的老井都淘洗一遍,换上新的井绳。再让木匠做些汲水的轱辘,省得姑娘媳妇们打水费劲。”赵二在账本上记下,忽然笑道:“大人,您这操心的事比咱娘还细。”
周忱也笑了,望着窗外的月光:“咱挖这渠,不就是为了让日子过得细些、甜些吗?”他想起白日里孩子们捧着野果的笑脸,想起老村长递来的米糕,想起农妇们捧着西瓜的手,忽然觉得,这渠水不仅能浇地,更能浇开百姓心里的花。
次日一早,周忱带着人去村东头选址立碑。那片坡地果然好,站在上面能望见利民渠像条银带绕着村庄,远处的稻田泛着青绿,一派生机。工人们开始平整土地,周忱蹲在一旁,看着石匠在碑石上凿字。“无名忠魂碑”五个字,笔画厚重,带着股沉甸甸的敬意。
凿到一半,石匠忽然停了手:“大人,要不要在碑后刻些字?比如‘国泰民安’啥的?”周忱想了想:“就刻‘渠水流淌,英魂安息’吧。他们守过这片土地,如今看着渠水滋养这地,该安心了。”
碑立起来的时候,村里的孩子们都跑来围观,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野菊,小心翼翼地摆在碑前。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,脱帽鞠躬,神色肃穆。周忱望着那碑,又望向远处的利民渠,忽然觉得,这渠不仅连着田垄与村落,更连着过去与现在——那些逝去的英魂在看着,如今的百姓在盼着,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这渠水长流,让这份安宁与期盼,代代相传。
傍晚时分,渠里的鱼果然被捞了上来,大的炖了汤,小的放回渠里养着。工地上飘着鱼汤的鲜香,混着泥土的腥气,竟成了最动人的味道。周忱坐在工人们中间,捧着粗瓷碗喝着汤,听着他们说庄稼话,心里踏实得很。
他知道,利民渠挖通的那一天,不会有惊天动地的庆典,或许只是王家村的稻子结了饱满的穗,李家庄的孩子在渠边摸鱼笑出了声,老人们坐在渠岸晒着太阳,说一句“这水真甜”。而这些,就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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