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利民渠的河道雏形,周忱踩着及膝的泥浆,手里的木尺在图纸与河床间反复比对。赵二扛着一卷新绘的支流详图跟在后面,裤脚早已被泥水浸透,却仍高声汇报:“大人,按这进度,再过半月,主渠就能通到王家村,支渠延伸到李家庄的田垄边,正好赶在秋收前让稻子喝上第一渠活水。”
周忱俯身掬起一捧河泥,指尖碾开土块里混杂的稻壳与草根,眼里泛起笑意:“这泥肥得很,渠水过处,明年怕是连肥料都省了。”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孩童嬉闹声,昨日那两个放牛娃抱着装满野果的竹篮奔来,篮子里红的山楂、紫的桑葚堆得冒尖,沾着晨露晶晶发亮。
“大人,这是后山摘的,甜着呢!”大些的孩子踮脚把篮子举到周忱面前,小的那个则凑到渠边,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咯咯直笑。周忱接过篮子,摸出两颗最大的山楂塞进他们手里,忽然瞥见孩子袖口磨出的破洞,转身对赵二道:“让账房支些布料,给村里适龄的孩子都做身新衣裳,秋收忙起来,总不能让娃们光着膀子干活。”
赵二刚应下,就见王家村的村长带着几个老汉挑着水桶赶来,桶里飘着新蒸的米糕,热气裹着米香漫过渠岸。“周大人,尝尝咱村新收的早稻做的米糕,沾着蜂蜜吃,甜到心坎里!”老村长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,“昨儿见工人们喝的水都是凉的,俺们烧了些姜茶,用陶罐温着呢,喝了驱驱寒。”
周忱接过粗瓷碗,姜茶的辛辣混着米糕的清甜在舌尖散开,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,熨帖得浑身舒畅。他望着老汉们佝偻的脊背——那是常年弯腰插秧、挑担压出的弧度,忽然道:“赵二,记着在渠边多修几个石阶码头,再装些青石捣衣砧。妇人洗衣、孩童戏水都方便些,也省得踩坏了渠岸。”
赵二在图纸上飞快标注,忽然想起一事:“大人,昨日勘察李家庄支渠时,发现那边的淤泥下埋着不少枯骨,看形制像是前朝的兵卒遗骸。”周忱的目光沉了沉,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碎骨渣的泥土:“传令下去,清淤时若再发现遗骸,一律小心起出,集中安葬在渠旁高处,立块‘无名忠魂碑’。虽不知他们是谁的父兄、谁的子弟,但总归是护过这片土地的,不能让他们再泡在泥水里。”
午后日头渐烈,周忱脱了外袍,赤着胳膊指挥工人调整渠底坡度。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,在腰侧汇成细流,滴进泥浆里洇出小小的晕圈。忽然见几个农妇挎着竹篮往工地这边来,篮子里盛着切好的西瓜,红瓤黑籽看着就解暑。“大人,歇会儿吃块瓜吧!”为首的农妇把瓜递过来,“这是俺们自家地里种的,甜得很,给大伙解解渴。”
周忱接过一块,咬下去汁水四溅,甜意顺着喉咙直抵心底。他瞥见农妇手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迹,想起赵二说过李家庄的水井浅,打水时容易被井壁的碎石划伤。便对赵二道:“记着给各村的井都修个青石井台,再做些木轱辘,省力又安全。”农妇们一听,眼里都亮了,七嘴八舌地谢着,声音脆生生的,像渠水叮咚。
暮色降临时,周忱站在渠岸远眺,利民渠像条银色的带子,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,一端连着待灌的田垄,一端系着炊烟袅袅的村落。工人们扛着工具往驻地走,号子声渐远,混着村里传来的鸡鸣犬吠,倒比任何乐声都动听。他摸出怀里揣着的半块米糕,是早上老村长塞给他的,此刻还带着余温,咬一口,蜂蜜的甜混着米香,竟比任何珍馐都耐品。
忽然明白,所谓“利民”,从不是刻在木牌上的字,而是藏在米糕的甜里,浸在姜茶的暖里,裹在孩童野果的酸里,融在农妇递瓜的笑里。这渠水要流的,不只是灌溉的活水,更是把日子过甜的盼头;这木牌要立的,不只是渠名,更是百姓心里那杆秤——称得出谁在办实事,谁在念着他们。
夜风拂过渠面,带起阵阵凉意,周忱紧了紧外袍,往驻地走。远处传来赵二清点工具的吆喝声,近处有虫鸣渐起,他忽然想起刚到苏州时,百姓眼里的怯生生;再看如今,孩子们敢凑到跟前提要求,老汉们敢拉着他说家常,这变化,比渠水漫过田垄的景象,更让人心安。
走着走着,脚底踢到个硬东西,弯腰拾起,竟是块被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,上面还留着孩童的指痕——许是哪个孩子玩耍时落下的。周忱把石头揣进怀里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面,忽然觉得,这趟苏州之行,捡着的不只是河道淤泥里的忠魂,更是百姓心里那点重新热起来的信任。
明日,该让人去山里看看,能不能采些青石,除了修井台,再给村里的学堂铺个石板院,孩子们下雨天就不用踩泥了。周忱想着,脚步轻快了些,身后的渠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,像在哼一首无字的歌谣,唱着土地与汗水,唱着期盼与新生。
月色漫过利民渠的堤岸,将刚砌好的青石码头映得泛着冷光。周忱踏着月光往工棚走,途经李家庄的打谷场时,见几个老汉正围着一盏马灯搓草绳,草绳在粗糙的掌心间簌簌滑动,攒成粗壮的绳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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