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忱没动,忽然指着窗外漂过的一片菜叶:“李大人你看,这秦淮河的水,倒是比去年浑了些。方才听挑水的汉子说,常有船往河里扔废料,连破靴子都有——莫非是漕运司的船管得不严?”
李大人端茶杯的手顿了顿,哈哈笑道:“些许小事,哪劳大人挂心?那些都是些刁民胡咧咧,等下官派人去查查便是。”他给属官使了个眼色,“快给周大人倒酒!”
周忱却起身走到船头,望着岸边的码头:“不用了,我今日来,是想请李大人帮个忙。”他从袖中掏出那半块折起来的帖子,展开道,“听说漕运司的账册被虫蛀了?巧得很,我带了些苏州的新账册范本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他扬声对岸边的赵二喊道:“把箱子搬上来!”赵二应声扛着个沉甸甸的木箱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,封面上写着“苏州漕运清淤实录”,每一页都贴着水印,盖着鲜红的官印。
李大人的脸色渐渐发白,属官们也坐不住了。周忱拿起一本账册,慢悠悠翻着:“你看这页,记录漕船装粮时的损耗,精确到每一粒米;还有这页,清淤时捞出的废料,都登记在案——李大人觉得,南京的账册,是不是也该这样记?”
画舫里的丝竹声停了,连水波拍打的声音都清晰起来。李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大人教训的是,只是……南京的情况复杂,有些账目确实难记全。”
“再复杂,也难不过苏州的淤泥吧?”周忱合上账册,目光落在李大人腰间的玉佩上——那玉佩成色极好,绝非他俸禄能负担。“听说李大人近日新纳了个妾室,用的紫檀木床,是从漕船上卸下来的?”
李大人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属官们也跟着磕头。周忱看着他们,忽然道:“起来吧。我不是来问罪的,是来请各位帮着清淤的——不光是河道的淤,还有账册的淤。”
他让人把账册分发给属官:“从今日起,南京漕运司的账册,按苏州的法子重新登记。每艘船装了多少粮,卸了多少货,扔了多少废料,都得记清楚。三日后我来查,若是还像从前那样糊里糊涂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望向岸边——赵二正带着瓦匠在朱雀桥边敲打,砖石碰撞的脆响顺着风飘过来,像在敲打着谁的心弦。
画舫靠岸时,周忱没再登岸,反而让船夫把船往河湾划。“去看看那汉子说的木箱子。”他对赵二道。船行至一处芦苇丛生的河湾,果然见水面上半露着个木箱,边角已被水泡得发胀。
赵二跳下去把箱子拖上船,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些发霉的绸缎,上面还沾着漕运司的封条。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是有人把漕船上的货偷偷卸在这里,想等风头过了再运走。”周忱拿起块绸缎,上面的金线已发黑,“看来这南京的漕运,比苏州的水还浑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守备府的人。为首的太监隔着水喊道:“周大人!咱家奉守备大人之命,送些新茶来!”
周忱望着那太监,忽然笑道:“替我谢过守备大人。只是我这里刚捞出些‘好东西’,正想请他来认认——这些发霉的绸缎,是不是他府里丢的?”
太监的脸瞬间变了色,调转马头就走。周忱看着他的背影,把绸缎扔进箱子:“赵二,把这箱子抬去府衙,让知府大人查查,这些货本该运去哪里,又被谁截了胡。”
夕阳西下时,周忱站在朱雀桥上,看着瓦匠们从桥底撬出几块松动的砖石,里面竟塞着些碎银和铜钱。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瓦匠举着碎银,满脸惊讶。
“是有人把这桥当成了藏赃的地方。”周忱望着明故宫的角楼,暮色已将飞檐染成黛色,“看来不光是账册和河道要清,这桥的地基,也得好好修修了。”
赵二递过来块温热的蒸儿糕,还是早上那个摊子买的。周忱咬了一口,芝麻糖的甜混着晚风的凉,心里却亮堂得很。他知道,这南京的旧都,藏着的不只是岁月的怅惘,还有不少见不得光的污垢。但只要像清淤那样一点点挖,像修桥那样一块块补,总有一天,秦淮河的水会变清,朱雀桥的地基会变牢,就像这蒸儿糕的甜,终究能压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涩。
夜色渐浓,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笼,丝竹声又起,却不知怎的,比午后听着清亮了些。周忱踏着露水往住处走,石板路上的青苔沾湿了官靴,却让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。
周忱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回走,赵二拎着那箱发霉的绸缎跟在身后,靴底碾过积水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路过秦淮河畔的茶寮时,掌柜的老远就扬声招呼:“周大人,刚沏的雨前龙井,要不要来一碗?”
他驻足片刻,目光落在茶寮角落——几个漕工打扮的汉子正围着桌子喝酒,其中一个敞着怀,腰间露出半块眼熟的腰牌,正是漕运司的制式。周忱挑了挑眉,径直走过去坐下,赵二默契地将木箱往桌边一放,箱盖“吱呀”一声敞着,发霉的绸缎边缘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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