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供状收好,”他拿起笔,在新拟的漕运章程上落下朱批,“按律处置,一个都不能漏。但也别忘了,给真心悔改的人留条生路——毕竟,这世间的路,能回头总比一直往黑里走要好。”
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清晰的字迹,像在浑浊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,涟漪荡开,终将清了这一池春水。
赵二刚把供状收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扛着一面写着“为民做主”的木匾,在衙门口跪成一片,为首的正是昨日在粥棚领粥的老汉。
“周大人!您替俺们讨回了救命粮,俺们没什么能报答的,就做了块匾给您挂着!”老汉声音哽咽,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通红。
周忱连忙快步出去扶起他,目光扫过那群百姓——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者,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冻疮的少年,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真切的感激。
“使不得,”他将老汉扶起来,指腹擦过木匾上粗糙的木纹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这匾,该挂在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章程上,挂在守住本心的规矩里。”
正说着,巡抚衙门的差役匆匆赶来,递上一封密函。周忱拆开一看,眉头微蹙——密函里说,王守备在狱中咬出了更多人,连负责漕运监察的御史都牵扯在内,巡抚让他暂留南京,彻查此案。
“大人,这御史可是京里有人的……”赵二在一旁低声提醒,语气里带着担忧。
周忱将密函折好揣进袖中,抬头望向远处的明故宫遗址。残垣断壁在晨光里沉默矗立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“有人又如何?”他淡淡道,“规矩要是成了摆设,那百姓的心就凉了。凉透了的心,可比寒冬的冰还难焐热。”
转身回衙时,他瞥见墙角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,嫩红的芽尖裹着晨露,像极了昨日百姓眼里的光。赵二跟在后面,见他脚步比来时更稳,忽然明白——有些路,哪怕前方有荆棘,只要心里装着那些期待的眼睛,就必须走下去。
漕运司的后堂很快堆满了卷宗,周忱坐在案前,一页页翻看着从御史府搜出的账册。账册里夹着不少往来书信,字迹娟秀,却字字透着算计,竟是那位以“清廉”闻名的御史夫人所写,字里行间全是如何利用漕运漏洞倒卖官粮的细节。
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赵二在一旁愤愤道,“前几日她还去慈云寺捐香火,说是为百姓祈福呢。”
周忱没说话,指尖停在一封未寄出的信上。信里写着:“今冬漕运若能再多‘损耗’三成,便可在苏州添置一处宅院,给小儿做聘礼……”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王守备府搜出的那支红宝石发簪,想来便是用“损耗”的粮食换来的。
“赵二,”他忽然开口,“去查一下苏州那处宅院的地址,还有……那位御史公子的聘礼清单。”
赵二领命而去,周忱却起身走到窗边。院外的石榴树下,几个少年正围着那面木匾打转,其中一个冻伤的少年踮着脚,用冻裂的手指轻轻抚摸着“为民做主”四个字,眼里满是向往。
他忽然想起年少时,父亲曾告诉他:“做官如行船,水浅了容易搁浅,水深了容易翻船,唯有守住船舵,才能载着百姓渡到对岸。”那时他不懂,如今看着少年眼里的光,倒忽然明白了——这船舵,便是心里的规矩,是百姓的期盼。
傍晚时分,赵二带回了消息:苏州的宅院果然存在,聘礼清单上赫然列着十匹云锦、一对羊脂玉镯,全是漕运物资里“受潮损毁”的珍品。更让人意外的是,那御史公子的未婚妻,竟是户部尚书的侄女。
“这就难怪了。”周忱摩挲着清单上的墨迹,“有尚书在上面顶着,他们才敢如此放肆。”
赵二急道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接着查。”周忱打断他,将清单折好,“把这些物证整理好,明日一早,随我去巡抚衙门。”他望向窗外,暮色已漫进庭院,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“就算是盘根错节,也得一点点刨开——总不能让百姓觉得,这世道真的没了道理可讲。”
夜里,周忱伏案写着案情呈报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案头的茶换了三盏,笔尖的墨磨了又磨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他才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肩颈。
推开窗,清晨的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夹杂着远处粥棚飘来的米粥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腔里满是清爽——那些账本上的龌龊,那些暗地里的勾结,或许会让人疲惫,但只要想到清晨衙门口百姓眼里的光,想到石榴树下少年抚摸木匾的样子,便觉得这夜的熬,值了。
赵二打着哈欠进来收拾,见案上的呈报写得密密麻麻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您一夜没睡?”
周忱笑了笑,拿起呈报吹了吹墨迹:“睡什么,再晚些,说不定又有新的账要算呢。”他望向东方,晨光正刺破云层,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,“走吧,该去巡抚衙门了——有些账,总得在阳光下算清楚才行。”
脚步声远去时,石榴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为这趟即将走向更深处的路,悄悄加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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