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忱示意赵二把人捆起来,自己则走到苇丛边,望着黑沉沉的水面。秦淮河的水在夜里泛着幽光,像藏着无数秘密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朱雀桥看到的青苔,层层叠叠,底下不知覆盖着多少未说出口的龌龊。
“把人带回衙门,”周忱转身时,声音冷得像冰,“明日卯时,该算的账,一笔都不能少。”
远处的明故宫角楼灯火渐暗,仿佛连那双眼也闭上了。周忱踩着芦苇的残叶往回走,靴底沾着的泥浆里,混着几片碎瓷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这南京城的淤泥,果然比他想的还要深,清起来,就得连根拔起才行。
周忱回到漕运司衙门时,天已微亮。赵二正指挥差役清点从芦苇荡搜出的账册,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交易明细,每一笔都标注着“受潮损耗”,末尾却盖着守备府的朱印。
“大人您看这个。”赵二递过一本黑皮册子,“这是从为首的漕工怀里搜出来的,记着近三年的‘暗账’,连去年冬天那批赈灾粮的去向都写着呢——说是运去给灾民,实则大半拉去了守备府的私仓。”
周忱指尖划过“赈灾粮”三个字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去年雪灾时,百姓在衙门外冻得瑟瑟发抖,守备却在府里大摆宴席,当时他只当是传闻,如今才知传闻竟不及真相的万分之一。
“备车,去守备府。”他将册子往袖中一揣,转身就走,“正好赶上卯时,别让他等急了。”
守备府的门没关严,隐约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。周忱推门而入时,正见守备王大人捂着额头往偏院跑,发髻散乱,官袍上还沾着酒渍。几个仆役抱着箱笼慌慌张张地往后门走,见了周忱,吓得手一抖,箱笼摔在地上,滚出的金银珠宝在晨光里闪瞎人眼。
“周、周大人?”王守备定了定神,强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襟,“您怎么来了?不是说卯时在漕运司……”
“我怕来晚了,某些人就卷着细软跑了。”周忱扬了扬手里的黑皮册子,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敲在王守备心上,“王大人昨晚睡得好吗?听说您的库房里,藏着不少本该在灾民手里的棉衣?”
王守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指着周忱的手都在抖: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我要去巡抚大人那里告你!”
“尽管去。”周忱走到摔开的箱笼前,捡起一支嵌着红宝石的发簪,“这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吧?怎么会在您府里?哦,账册上写着呢,‘漕运受潮,销毁处理’——原来您把‘销毁’的东西,都销到自己库房里了。”
赵二带着差役从偏院搜出更多东西:绣着金线的锦缎、成箱的茶叶、甚至还有几箱贴着“赈灾”封条的粮食。王守备看着那些东西,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冷汗浸透了官袍。
“周大人饶命!”他膝行几步想抓住周忱的裤脚,却被赵二拦住,“我给您钱!给您一半家产!不,全部!求您放我一条生路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周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,“你贪的不是银子,是百姓的命。去年雪灾冻死的那七个灾民,他们的命,你拿什么赔?”
辰时的鼓声从街面传来,清脆响亮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周忱看着差役将王守备押下去,看着仆役们将赃物一一搬上马车,忽然觉得晨光格外刺眼。他走到院中的石榴树下,那树是前明时栽的,枝繁叶茂,此刻却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肩头,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“赵二,”他轻声道,“去库房取二十石粮,送到城西的粥棚。再让人把那些棉衣拆了,重新絮上棉絮,分给街头的乞丐。”
赵二愣了愣,随即应道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周忱补充道,“把那本暗账抄录三份,一份呈给巡抚,一份贴在城门口,让百姓都瞧瞧。”
他走出守备府时,街上已有不少百姓围观。见周忱出来,人群忽然安静下来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有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挤到前面,颤巍巍地给周忱作揖:“周大人,您是青天大老爷啊!俺们总算能有口热粥喝了……”
周忱扶住老汉,忽然想起昨日在朱雀桥边,那个卖早点的阿婆说过:“这世道啊,不怕路滑,就怕没人肯扶一把。”他看着百姓们眼里的光,忽然觉得连夜奔波的疲惫都散了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踏实。
回到漕运司时,赵二正指挥人重新整理漕运路线图。周忱走过去,在图上南京至苏州的航线旁画了个圈:“这里的水闸该修了,去年有三艘漕船在这搁浅,都是因为闸门老旧。”
“大人,刚收到消息,王守备的同党,那个管粮库的刘主簿,自己绑着账本来自首了。”赵二递过一封供状,“他说愿意指证其他涉案人员,只求从轻发落。”
周忱接过供状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他望向窗外,晨光已洒满庭院,昨日沾在靴底的泥浆早已干涸,只留下几缕淡淡的痕迹,像在提醒他,这世道纵有污泥,也总有清淤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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