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桌的沈琼正核对着户籍册,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妇人抱着孩子哭诉:“沈大人,俺男人三年前就病死了,可名册上还写着他的名字,今年的赋税又让俺交双份……”
沈琼指尖划过名册上“张二柱”三个字,旁边果然标着“在籍”。她抬头看向妇人:“您家在哪村?我让人跟着您去,把册子改过来,再把多交的赋税退回来。”说着从袖中摸出块碎银塞进孩子手里,“给娃买块糖吃。”
王直那边也没闲着,几个国子监的生员围着他,七嘴八舌地说:“王大人,张胖子三年没来上课,每月还领廪膳,我们好几次撞见他在秦淮河上嫖赌!”
王直把笔重重一搁:“把他的名字记下来,下午就去查他的出勤记录。”他对旁边的瘦小生员道,“你刚才说家里穷得买不起纸墨?明日去府库领‘助学银’,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周忱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,老刘头端来碗凉茶:“大人您瞧,这才像办事的样子。前几任官来,衙门口冷清得能长草。”
正说着,李信揪着个肥头大耳的里正过来,里正怀里的银子掉了一地。“周大人,这小子不仅多收耗米,还私吞了赈灾粮!”李信把账册拍在桌上,“您看这上面的记录,去年冬天他领了五十石粮,只给百姓发了十石!”
里正“噗通”跪下,周忱却没看他,对沈琼道:“查他家的户籍,看看有没有隐瞒人口和田产。”又对王直道,“让国子监的生员都来看看,这就是贪赃枉法的下场。”
日头偏西时,桌前的人渐渐少了。李信数着处理完的状子,竟有三十多张,每张上都画着红勾。“周大人,明儿我还在这儿坐!”他脸上的汗珠混着泥,却笑得爽朗。
沈琼抱着改好的户籍册过来,上面贴满了黄色的更正签:“江宁县的错漏改了一半,剩下的明儿接着来。”她忽然指着远处,“您看,那不是沈清沈东家吗?她怎么来了?”
周忱抬头,见沈清牵着匹黑马站在门口,马背上驮着个木箱。“听说周大人新官上任,送些苏州的新茶来。”沈清笑着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罐碧螺春,“顺便问问,宣府的棉布什么时候能发?兵爷们等着呢。”
“明日就让李大人安排船运。”周忱接过茶罐,忽然道,“你来得正好,这些新改的户籍和漕运章程,还得请你这走南闯北的商人看看,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。”
沈清翻看着章程,指尖停在“商税减免”那一条:“这条好!前几年商税重,好多商户都关门了。这么一改,南京的商路准能更活泛。”她指着李信刚算好的耗米定额,“这个也公道,既不让官亏了本,也不让百姓多掏钱。”
暮色渐浓,衙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。李信、沈琼、王直围着桌子讨论明日的计划,声音传到街面上,竟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。有人端来刚蒸的馒头,有人送来井水,都说:“新官们辛苦了,垫垫肚子。”
周忱望着那些递过来的馒头和水,忽然觉得这南京的夜,比往常暖了许多。老槐树上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响,像是在应和着议事厅里的讨论声。他知道,这些新政官员带来的不只是三把火,是要在这龙兴之地,种下新的规矩,新的盼头,让每一个百姓都能瞧见——日子,是能越过越实在的。
老刘头锁门时,见周忱还在灯下看章程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歇了吧,明日还有的忙呢。”周忱抬头笑了笑,指着窗外:“你听,街上还有人在说咱们今儿审的案子呢。”
远处的巷子里,果然传来百姓的议论声,混着孩子的笑闹,像一首温柔的夜曲。周忱低下头,继续在章程上批注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与窗外的虫鸣、远处的笑语,融成了一片——这南京的新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沈清刚接过周忱递来的漕运章程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几个挑着货担的脚夫涌了过来,为首的汉子粗声喊道:“周大人!沈东家!俺们是从扬州来的粮商,听说南京新定了商税章程,特来问问,往后运粮过长江,是不是真能少交两成税?”
李信正收拾着账册,闻言直起身:“没错!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,只要是正经粮商,有官府签发的路引,过闸税一律减两成。”他把刚改好的税目表递过去,“你看这上面,稻米、小麦都在减免之列,还特意标了‘灾年粮运全免’,就是怕荒年有人趁机抬价。”
脚夫们凑过去看,其中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揉了揉眼睛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前几年俺们运粮过来,光过路费就扒去三成,有时候遇上刁难的官差,还得塞银子才给放行。”
沈琼在一旁笑道:“往后不会了。沈大人刚让人在各渡口立了木牌,把税目、减免规则全刻在上头,谁也不敢乱收。你们要是遇着敢伸手的,直接拿这章程去府衙找周大人,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汉子们听得眉开眼笑,纷纷把货担往衙门口挪了挪:“那俺们先在这儿歇歇脚,明儿一早就去办路引!”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脚夫从担子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是几个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,“大人尝尝?俺们扬州的特产,刚出锅的,算俺们谢过大人的好章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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