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琼捏着字条的手紧了紧,转身往周忱的书房走。刚到门口,就听见王直在里面说话:“……礼部侍郎又在朝堂上参我,说国子监的月考太严,逼得生员上吊——纯属无稽之谈!那生员是自己赌钱输了想赖账!”
周忱正往砚台里倒墨,闻言头也没抬:“把他赌钱的账册找出来,附上邻居的证词,一并送进宫。陛下见过的风浪多了,这点伎俩瞒不过他。”他瞥见沈琼进来,放下墨锭,“漕帮那边出事了?”
沈琼把字条递过去:“李大人说,漕帮的人拿着家伙守在码头,还说要烧了咱们新订的粮船。”
周忱指尖在字条上敲了敲,忽然道:“你去把苏州查出来的隐匿田产账册取来,王直跟我去码头——漕帮里不少人是失地的农户,那些田产,或许能让他们静下来听几句话。”
码头的风裹着水汽,吹得人脸上发疼。漕帮的汉子们举着篙子堵在船头,为首的疤脸汉子见周忱过来,把篙子往水里一顿:“周大人!咱们吃漕饭的,就靠那点‘损耗’养家,你断了活路,是逼着弟兄们跳河!”
周忱没看他,反而对围观的漕工们扬声道:“我知道你们中间,有二十七个是江宁县的农户,去年被乡绅强占了田产。”他让王直展开账册,“这些田产,三日内归还给你们,官府再给每亩地发半石种子——你们说说,是守着那点见不得光的‘损耗’踏实,还是回家种地安稳?”
漕工们愣住了,有几个汉子扒开人群凑过来看账册,其中一个瘸腿的老汉指着“张老五”三个字,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是我的地!真能还我?”
“白纸黑字,盖着府衙的印。”周忱指着账册上的红印,“不仅还地,你们若愿留在漕帮,按新规矩领工钱——比从前多三成,每月还有两尺棉布。但若还想靠私吞粮米过活,官府的大牢,随时等着。”
疤脸汉子还想嚷嚷,却被身边的老汉拉住:“大哥,别闹了!能回家种地,谁愿干这刀尖上舔血的营生?”几个曾是农户的漕工纷纷放下篙子,疤脸汉子见势单力薄,狠狠啐了口唾沫,也把篙子扔了。
李信趁机让人把新订的工钱册子递过去,汉子们凑着看,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“月钱一贯二,棉布两尺,冬月加棉鞋一双”,眼里渐渐有了光。
回府衙的路上,王直忽然道:“刚才在码头,听见有漕工说,去年冬天真有人冻饿而死……咱们这‘得失录’上,是不是该添一句‘漕工活命,方为大得’?”
周忱点头:“该添。”他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,“这些册子上的字,看着是墨,其实都是百姓的日子。记‘得’,是怕忘了他们的盼头;记‘失’,是怕辜负了他们的信任。”
沈琼在书房等着,见他们回来,手里捧着本新册子:“苏州的乡绅撤状子了!都察院的人查到他们和赵三有勾结,正把人往大牢里送呢。”她翻开新册子,“我加了条‘得’:乡绅敛迹,民心大安。”
李信凑过去看,忽然指着自己的“得失录”笑:“我这也得添条‘得’:漕帮复工,粮船通畅。”他挠挠头,“就是刚才跟疤脸汉子打架,掉了两颗牙——这算不算‘失’?”
众人都笑起来,烛火在笑声里跳得欢。周忱拿起笔,在自己的册子上添了最后一句:“民心向背,乃最大得失。”
天快亮时,木匣里的“得失录”又厚了些。周忱摸着匣面的木纹,忽然想起刚到南京时,老刘头说这衙门的槐树是洪武爷时栽的,活了百余年,靠的是深扎在土里的根。
他想,这些“得失录”,就该是他们这些为官者的根,深深扎在百姓的日子里,记着哪些该守,哪些该改,才能让这南京城,像那老槐树一样,年年发新叶,岁岁有生机。
窗外的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,照在“得失录”的字迹上,把那些“得”与“失”都描得亮堂堂的,像在说:这人间的事,从来都是在得失里掂量着、修正着,才慢慢走向清朗的。
晨光漫进户部书房时,周忱正将新添的“得失录”收入木匣。匣底的旧册页微微隆起,像叠着一整个南京城的晨昏——有漕工棉鞋上的针脚,有寒门学子砚台里的墨香,也有乡绅枷锁碰撞的冷响。
“大人,都察院的文书到了。”赵二捧着个牛皮纸封套进来,指尖沾着露水,“说是苏州的案子结了,七个乡绅罚没的田产,够分给两百多户流民。”
周忱拆开文书,见末尾盖着都察院的朱印,鲜红得像簇小火苗。他忽然想起沈琼查户籍时,那个抱着孩子哭诉的妇人,此刻大约正领着新田契,在自家地头插篱笆。“让沈琼把这事记进‘得’栏,再添一句‘流民有地,方能安身’。”
话音刚落,李信掀帘而入,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,脖子上的红痕结了痂:“周大人!漕帮那帮小子开窍了!今早主动把私藏的三石粮交上来,说要补进官仓!”他把一张字条拍在桌上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愿守新规矩”,末尾按着个黑手印,是疤脸汉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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