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得记。”周忱拿起笔,在李信的“得失录”上画了个圈,“再添句‘人心可变,只要给路走’。”
李信嘿嘿笑起来,忽然挠挠头:“就是……昨夜清点粮仓,发现有个老仓役把霉米掺进新粮里,被我逮住了。这老小子哭着说,儿子在国子监读书,欠了赌债——您说这算不算‘失’?”
周忱笔尖一顿:“算。但也不全是失。”他望向王直的书房方向,“让王直去查查那生员,若是真赌钱,按规矩黜落;若是被人胁迫,便帮他把债还了。再记一句‘教化需先正己,方能育人’。”
正说着,王直抱着摞考卷进来,袍角沾着的墨汁晕成朵云:“周大人,国子监的月考结果出来了,寒门学子占了前三!那个领助学银的瘦小生员,策论里写‘为官当如烛,虽微末亦能照一隅’,写得真好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礼部侍郎没再参我,听说陛下把他的奏折扔回去了,说‘助学银比字画金贵’。”
周忱接过考卷,见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,墨迹透了纸背。他想起王直退回去的那幅赝品,此刻大约正躺在废纸堆里,被虫蛀成筛子。“这更得记。”他在王直的册子上写道,“寒门有光,方见吏治清明。”
日头爬到窗棂时,三人的“得失录”又厚了些。沈琼的册页里夹着片干荷叶,是那个领新田契的妇人送的,说“记着大人的好”;李信的册页里裹着根漕帮的竹篙梢,带着河泥的腥气,却透着股子拧劲;王直的册页里压着张生员的小楷,笔锋虽嫩,却写得笔直。
周忱将三本册子并排放在案上,忽然发现“失”栏里的字,总比“得”栏的浅些。就像漕工冬日赤足的寒,流民无地的苦,终究会被棉鞋的暖、新田的绿盖过。
“赵二,取块新木板来。”他忽然道,“咱们把这些‘得’与‘失’刻在上面,挂在衙门口。让百姓看看,咱们做了什么,错了什么,往后要往哪走。”
赵二应声而去,木锯声在庭院里沙沙响,像在为这南京城的新故事,细细打磨着注脚。周忱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新叶已爬满枝头,阳光穿过叶隙,在“得失录”上投下细碎的金斑——那些斑斑驳驳的光影,不正是人间的模样?有明有暗,有得有失,却总在往前挪,往亮里去。
暮色漫进书房时,木板已刨得光滑。周忱拿起刻刀,在顶端刻下“民心账”三个字,刀痕深而稳,像在地里埋下了颗种子。他知道,这板子会越来越厚,字会越来越密,直到有一天,南京城的每个角落,都能听见这些“得”与“失”在风里说话——说的都是,日子如何一点点变好的。
王直应了声,将旧衣包好。周忱放下刻刀,指尖拂过木板上深浅不一的刻痕,忽然道:“赵二,去把那面‘民心镜’搬来。”
赵二应声出去,不多时便扛来一面黄铜大镜,镜面擦得锃亮。周忱将木板竖在镜前,刻字的一面正对镜面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字影投在镜上,竟像活了一般。
“你看,”周忱指着镜中字影,对众人道,“这些‘得’与‘失’,不光要刻在木头上,更要照在心里。百姓的眼睛,就是这面镜子,咱们做的事,好的坏的,都清清楚楚。”
沈琼看着镜中“漕帮归正”四个字,忽然笑道:“前几日还跟他们剑拔弩张,如今倒成了帮手,这镜里的变化,倒比戏文还热闹。”
“戏文是编的,咱们这是实打实的日子。”周忱拿起砂纸,细细打磨“仓役掺霉米”那行字,直到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,“错了就磨掉些,下次再犯,可就磨不掉了。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。赵二探头一看,回来笑道:“是那几家得田的农户,带着孩子来送新摘的菜呢,说‘大人爱吃鲜的’。”
周忱放下木板,往外走去。院门口,几个农妇挎着竹篮,里面装着水灵的青菜、萝卜,孩子们围着竹篮追逐。见周忱出来,农妇们忙停下笑,齐齐福身:“谢周大人给俺们活路!这点菜,是俺们的心意!”
周忱接过一篮青菜,指尖触到菜叶上的露水,凉凉的,很舒服。“自家种的?”他笑着问,“够吃吗?别都送来了。”
“够够够!”一个农妇直起身,脸上晒得黝黑,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,“地里收了新粮,菜也吃不完,大人不嫌弃就好。”
周忱回头对沈琼道:“把菜分到伙房,中午给弟兄们加个菜。”又对农妇们道,“往后有难处就来说,别憋着。日子好了,才是真的好。”
孩子们不怕生,凑到周忱脚边,仰着小脸看他。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递来一朵皱巴巴的小黄花:“大人,这个给你,娘说戴了心明眼亮。”
周忱接过小花,别在衣襟上,引得孩子们一阵笑。他看着眼前这些晒黑的脸、粗糙的手,忽然觉得木板上的刻痕再深,也不如这实打实的笑脸来得珍贵。
回到书房时,夕阳正斜斜照在“民心账”木板上,“得”栏的字被镀上一层金辉,“失”栏的刻痕里落了点灰尘,像在提醒着什么。周忱拿起刻刀,在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:“民心如田,种善得善,种恶得恶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