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完,他将木板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,镜面反射的光落在字上,明明晃晃的,像一片刚翻过的田垄,等着春天下种。
挂在书房的“民心账”木板,被夜风拂得轻轻晃。周忱伏案处理公文时,总觉那木板在烛火里眨眼睛——像无数双百姓的眼睛,盯着他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。
“大人,苏州送来的新户籍册到了。”沈琼抱着卷宗进来,袖口沾着些泥点,“最后几户流民也登了记,其中有个老秀才,说要给‘民心账’写篇碑记,把这些日子的事都记下来。”
周忱抬头,见卷宗封皮上贴着张字条,是老秀才的笔迹:“天下事,不在纸册在人心。”他笑了笑,在自己的“得失录”上添了句:“有识者明事理,此为大得。”
沈琼刚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七个被罢黜的乡绅,家里的佃户托人来说,想把租子从五成降到三成。按新定的《佃户章程》,这是合规矩的,您看……”
“准。”周忱笔尖没停,“再让李信派人去盯着,别让他们暗地里加租子。记上‘减租安佃,方稳农本’。”
窗外传来梆子声,李信带着股河风闯进来,手里举着个湿漉漉的账本:“大人!查着了!那老仓役掺霉米,是被漕帮里的旧人撺掇的,说‘新规矩长不了’!疤脸汉子把人捆来了,说要亲自审!”
周忱放下笔,见账本上沾着水草,显然是从漕帮船底翻出来的。“让疤脸汉子审,咱们只看结果。”他在李信的册页上画了个叉,又圈了个圈,“恶有恶报是失,善能制恶是得。”
李信咧嘴一笑,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是块烤红薯:“码头的老漕工给的,说‘大人夜里写东西,吃口热的’。”红薯的甜香漫开来,混着烛火的暖,倒让书房里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周忱接过红薯,烫得直搓手:“替我谢他。对了,漕工的棉鞋做得怎么样了?入秋前得赶出来。”
“早着呢!”李信拍着胸脯,“沈东家让人送了二十匹棉布来,够做三百双!我让婆娘带着街坊婶子们缝,针脚密得很!”
正说着,王直抱着个布偶进来,布偶是用旧衣改的,缝得歪歪扭扭,却憨态可掬。“这是那被救的生员做的,说要送给街头的孤儿。”王直把布偶放在桌上,“他还写了篇《悔过书》,说往后要‘以笔代锄,耕读向善’。”
周忱拿起《悔过书》,见字里行间满是恳切,忽然道:“把他的名字重新记入学籍,算个旁听生吧。记上‘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’。”
三更的梆子响时,三人的“得失录”又添了新页。沈琼的册页里夹着片稻叶,带着新谷的清香;李信的册页里裹着根船钉,锈迹斑斑却依旧坚硬;王直的册页里压着张孩童的涂鸦,画着个戴官帽的人,正给百姓递馒头。
周忱望着“民心账”木板,忽然发现那些刻痕里,不知何时落了些细小的草籽。想来是白日开窗时,风从院外的菜地里带来的。他没去拂,只觉得这些草籽落在“得”字的笔画间,倒像是在生根发芽。
天快亮时,他在木板最下方又添了一行:“人心向好,如草木向阳,挡不住的。”刻刀落下,晨光正好爬上刀锋,把那行字照得亮堂堂的,像在说,这南京城的故事,还长着呢。
晨光爬上“民心账”木板时,那些草籽竟真的冒出了嫩芽,嫩黄的芽尖顶开刻痕里的浮尘,怯生生地朝着光亮处伸。周忱推开窗,见院外菜地里的露水正顺着菜叶往下淌,打湿了刚翻的泥土,混着新谷的清香飘进来。
“大人,老秀才的碑记写好了。”赵二捧着卷宣纸进来,纸角还带着墨潮,“他说写得仓促,让您多提提改改。”
周忱展开宣纸,墨迹淋漓的字里行间,记着漕工棉鞋的针脚、流民田契上的红印、国子监生员的《悔过书》,末了写着:“民心非镜,是田;官非执镜者,是耕夫。”他指尖抚过那行字,忽然对赵二道:“把这碑记抄三份,一份贴在码头,一份贴在国子监,一份贴在菜地头——让耕夫们都瞧瞧,有人记着他们的苦与甜。”
沈琼进来时,正撞见赵二在研墨,案上摊着新抄的碑记。“苏州的佃户托人捎信,说新租子定下后,家家户户都多存了半石粮,还说要给‘民心账’送块新木牌,刻上‘衣食父母’。”她笑着从袖中掏出张字条,上面是佃户们摁的密密麻麻的指印,红得像地里的番茄。
周忱接过字条,夹在沈琼的“得失录”里:“告诉他们,木牌就不必送了,多打些粮食,让孩子能念书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那七个乡绅的田产,分下去的农户有没有缺农具的?让李信从漕帮的木料里匀些,给他们打几套犁耙。”
李信扛着根松木进来时,正听见这话,立刻接话:“我早让人备着了!疤脸汉子说,他年轻时学过木匠,要亲自上手打,保证比市面上的结实!”他把松木往地上一放,树皮上还沾着河泥,“对了,那撺掇仓役掺霉米的漕帮旧人,被弟兄们绑去修河道了,说要让他尝尝‘吃水不忘挖井人’的滋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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