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去告诉总兵,”周忱拍了拍他的肩,“冬衣和粮草只是开头,开春后,咱们还会送更多的茶砖和药材,让弟兄们守着边境,踏踏实实的。”
驿卒重重磕了个头,揣着调拨单连夜赶路,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时,沈琼忽然道:“大人,没兵部文书就动官粮,若是被人参一本……”
“比起宣府弟兄挨冻,弹劾算什么。”周忱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枝头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,“为官者,总有些时候,要把规矩揣在怀里,把民心顶在头上。”
天刚亮,码头就热闹起来。漕帮的汉子们扛着棉布往船上搬,李信正指挥着换帆,疤脸汉子则在检查船锚,手里的锤子敲得当当响。沈琼带着账房先生核点粮草,每袋米上都盖着“南都官仓”的印,清晰得很。
百姓们围在码头看热闹,有个卖热汤的老汉,给汉子们端来姜汤:“路上喝,暖暖身子!”李信接过姜汤,仰头灌了一大口,辣得直搓手:“谢大爷!等从宣府回来,给您捎块好皮毛!”
船启航时,朝阳正好跳出江面,把漕船的帆染成金红色。周忱站在码头,看着船队渐渐驶远,忽然对沈琼道:“把这事记进‘民心账’,写上‘边关安稳,方有南都太平’。”
沈琼刚点头,就见吏部的小吏跑来,手里举着份文书:“周大人,北京来的旨意!说要嘉奖您清肃南都官场,还让您兼着南京兵部侍郎的职!”
周忱接过旨意,阳光下的朱印闪着光。他忽然想起刘仲质的半块霉饼,想起赵老实的砚台,想起疤脸汉子按在章程上的指印——这些细碎的暖,终究汇成了照亮南都的光。
府衙的老槐树上,新叶又抽出了些,在风里沙沙响,像在为这趟北去的漕船,轻轻唱着送行的歌。周忱知道,这南京城的故事,还在继续,而那些写在“民心账”上的字,终将跟着漕船、跟着驿马、跟着南来北往的风,传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漕船扬起的金红帆影还没淡出视线,码头边忽然响起一阵喧哗。卖热汤的老汉踮着脚往江面上望,手里的铜勺在汤锅里“哐当”撞了下:“李信这小子,船开得比箭还快!”
沈琼正核对完最后一本账册,闻言回头笑:“李大哥说,早一日到宣府,弟兄们就能早一日穿上棉衣。”她将账册递给身后的文书,“把这趟调拨的明细抄三份,一份送户部,一份存库房,还有一份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不远处的周忱,“给周大人送去吧,让他安心。”
周忱站在码头的青石阶上,望着江面上渐渐缩小的船影,指尖捏着那份吏部新送的旨意,纸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。旨意上“兼南京兵部侍郎”几个字烫得人眼热,可他心里想得更多的,是方才驿卒说的“瓦剌异动”——边境的雪,怕是比往年更大。
“沈琼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江风卷得有些散,“让库房再备两千匹棉布,跟下一趟粮船走。宣府的弟兄不光要穿暖,还得有替换的衣裳。”
“可兵部的拨款还没下来……”沈琼有些犹豫。
“先从府库垫着。”周忱转头,目光落在码头边排队领粥的流民身上,“昨日登记的三十户流民,都安排去织造局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,”沈琼点头,“织造局的张掌柜说,他们手脚麻利,学织布学得快。”
正说着,几个穿着新浆洗布衣的流民扛着布匹从旁边经过,见了周忱,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。为首的汉子脸上带着腼腆的笑:“谢周大人给活路,俺们一定好好织布,不偷懒!”
周忱摆摆手:“好好干,冬日的工钱给你们多加两成,够买些炭火。”
汉子们欢天喜地地应着,扛着布往织造局去了。卖热汤的老汉凑过来,舀了碗姜汤递过来:“大人尝尝?这姜是宣府来的,辣得够劲!”
周忱接过碗,喝了一口,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直窜到胃里。他望着老汉布满裂口的手,那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姜留下的痕迹,忽然想起驿卒说的“宣府雪大”——边境的弟兄们,怕是连这样辣得暖心的姜汤都喝不上。
“大爷,”他忽然问,“您这姜,往后多备些,我都要了。”
老汉愣了愣:“大人要这么多姜做什么?”
“跟着下趟粮船送宣府去,”周忱笑了笑,“让弟兄们也尝尝这辣劲,暖暖身子。”
江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码头的幡旗猎猎作响。沈琼看着周忱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,又看了看远处江面上只剩个小点的漕船,忽然明白——那些写在“民心账”上的字,从来都不是冰冷的记录,而是一碗碗递出去的姜汤,是一件件缝好的棉衣,是给流民的一碗热粥,是往边境送的每一粒粮食。
这南京城的光,正顺着江水往北流,流到宣府的雪地里,流到弟兄们冻红的指尖上,流进每一个盼着安稳日子的人心里。
周忱将空碗递还给老汉,转身往府衙走。青石阶上的露水还没干,映着初升的太阳,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碎银。他知道,新的差事才刚开始,南京兵部侍郎的印还没焐热,可脚下的路已经清清楚楚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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