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老哥,”周忱把书递回去,“您记了三十年账,还记得宣德二年江南大水吗?漕船延误了半月,旧账里光‘延误罚银’就记了七八个名目,最后盘查时,竟找不出到底罚了多少、谁领了罚银。”他指着属官手里的新账,“您看这新账,‘延误罚银’归成一项,后面附着明细单,哪个船户、哪艘船、延误几日,一目了然,查起来比旧账快十倍。”
赵老吏梗着脖子:“快有什么用?不合规矩!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王直忽然开口,他刚才翻看了新账册,见里面“杂项”旁都贴着张小纸条,写着对应的旧名目,“这样记,既省了功夫,又没丢了旧账的根。”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为了查一笔“船耗”,在旧账堆里翻了三天,“赵老哥,你当年教我,记账是为了清白,不是为了守着格式不变。”
正说着,户部的小吏跑来,手里举着两本账册:“王大人,轩大人,这是苏州府送来的新旧账对比!旧账记漕粮入库,用了五页纸;新账用一页纸,后面附着百姓签字的收据,说比旧账清楚多了!”
赵老吏凑过去看,见新账上“百姓实收银”旁,密密麻麻盖着红手印,每个手印下都写着姓名——竟是按沈琼核的户籍册抄的。“这……”他摸着那些手印,忽然想起去年有佃户来户部哭,说交了粮却没记上账,旧账里查了半月也没头绪。
“赵老哥,”轩輗递给他支新笔,“您来试试?按新格式记一笔,要是觉得不顺手,咱们再改。”
老吏握着笔,手却有些抖。周忱在旁笑道:“您要是觉得新账太简,咱们在后面加页‘旧制对照表’,您熟悉的那些名目,都写上,这样新吏看得懂,老吏也安心。”
王直看着赵老吏在新账册上落下第一笔,忽然觉得刚才嘴里的杨梅酸甜,混着点新墨的香气,倒比一味守着旧味要爽口。他想起自己写《请复旧制疏》时,总怕改了规矩会乱,却忘了规矩本是为了让日子更顺,就像这南京的雨,下透了,总得放晴。
傍晚时,赵老吏抱着改好的新账册出来,脸上红扑扑的。“加了‘旧制对照栏’,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轩輗说,“比单记旧账省劲,还清楚。”属官凑过去看,见老吏在“杂项”旁用小字注着“即旧账之水脚银、过闸费”,字迹虽老,却透着股新鲜劲。
王直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夕阳把账册上的新旧字迹都染成金红。周忱走过来,递给他一份苏州府的户籍漕银对照表:“您看,按户籍核的漕银,比旧账少了三成耗损,百姓多留的粮食,够给娃添件新衣裳了。”
王直摸着那纸,忽然觉得自己那本《请复旧制疏》,或许该添几笔“可酌改之处”。风从聚宝门吹进来,带着运河的水汽,也带着点新米的香——那是用新法子运到南京的江南新米,比旧法运的,多了三分饱满。
都察院的值房还亮着灯,赵老吏正教属官认旧账里的特殊符号,轩輗和周忱在核对新账,王直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颗杨梅,看着账册上新旧交织的字迹,忽然笑了。这天下的事,原就不是非旧即新,就像这杨梅,得有老树枝干扎根,也得有新枝芽结果,才能年年红得饱满。
夜色漫进都察院值房时,赵老吏的算盘打得噼啪响。他面前摊着两本账册,左手按的是泛黄的《洪武漕规》,右手翻的是新订的《漕运改折简明账》,指尖在“雀耗”与“实物损耗”间来回比量,忽然停住了。
“这里不对。”老吏眉头拧成个疙瘩,指着新账上的“仓储耗损”条目,“旧账里‘仓耗’要分‘霉耗’‘虫耗’‘盗耗’,你这统共记成一项,将来查起来怎么分得清?去年江北粮仓丢了五十石粮,就是因为‘盗耗’混在‘霉耗’里,最后成了糊涂账。”
轩輗的属官刚要辩解,周忱却按住他的手:“赵老哥说得是。”他取过笔,在新账旁添了行小字,“另附《耗损明细备查薄》,按旧制分目,随主账一同存档。”
赵老吏眼睛亮了些,却仍不松口:“还有运丁的‘行粮’,旧账按‘每日米二升、银一分’记,新账折成‘月银五钱’,万一遇着米价涨了,运丁吃不起饭怎么办?洪武爷定这条时,就是怕丰年歉年不一样。”
这话戳中了王直的心。他想起年轻时跟运丁坐过漕船,见他们在船上啃干饼,说“行粮够不够,全看米价涨不涨”。此刻听老吏提起,忍不住道:“这一条得改回去,行粮折算银钱可以,但得注明‘米价若超平价三成,临时补米’,按旧制的体恤法子来。”
轩輗点头应下,让属官立刻添注。窗外忽然传来马车声,是苏州府派来送账册的吏员,怀里抱着个木匣,里面装着沈琼核的《漕银户籍对照册》。“沈司丞说,按新账收的漕银,每户都在户籍册上注了‘已缴’,还附了百姓自画的押,比旧账的‘里正代签’清楚多了。”吏员说着,翻开册页,上面红手印叠着红手印,每个印旁都有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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