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吏凑过去,指尖划过“张阿大”的名字——这是他同乡的佃户,去年还来哭诉过里正多收了他两斗粮,旧账里查了三月也没结果。此刻见册上写着“张阿大,漕银五钱,米三斗折算,无额外摊派”,忽然沉默了。
“其实老哥哥怕的,不是改法。”王直拍了拍他的肩,“是怕改得没了章法,最后坑了百姓,也乱了规矩。”他拿起那份《请复旧制疏》,在末尾添了行字:“旧制之善者当留,新制之利者当行,贵在折中。”
周忱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:“王大人这话说到了根上。您看苏州的户籍册,沈琼把旧的‘丁户登记’和新的‘田产绑定’合在一处,既没丢了洪武爷的老底子,又添了新法子,百姓反倒更认。”
正说着,赵老吏忽然拿起笔,在新账的“旧制对照栏”里补了行小字:“运丁行粮,参照洪武二十三年《漕运恤丁令》,遇灾年可折米发放。”他放下笔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这是当年老尚书教我的,忘了记上去,新法子再好,也不能丢了这体恤人的老规矩。”
属官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新旧之争,原不是非此即彼。就像这账册,旧的条目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经验,新的格式里透着省时省力的便利,合在一处,才是真正能让百姓踏实的规矩。
天快亮时,值房里的算盘声歇了。赵老吏把两本账册并在一处,新账的简明配上旧账的细致,倒比单看一本更周全。王直拿起那本改定的《漕运改折简明账》,见轩輗在封皮上添了“新旧合参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这四个字,比任何争论都有分量。
“走吧,”王直对轩輗和周忱道,“老夫陪你们去户部一趟,把这‘新旧合参’的账册递上去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顺便把那《请复旧制疏》也带上,改改,当个补充条陈。”
晨光从值房窗棂漏进来,照在账册上的新旧字迹上。旧的墨迹虽淡,却像老树盘根,稳住了根基;新的墨香虽浅,却似新枝抽芽,透着生气。赵老吏背着账册走在最前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,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学记账,师父说的“账要清,心要活”——原来这话,不只说给账听,也说给这天下的规矩听。
聚宝门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半干,踩上去不再溅水,倒留着些浅浅的脚印。王直望着远处运河上的船帆,忽然觉得这南京城的风,既带着旧岁的沉稳,又裹着新年的清爽,像极了那本合在一处的账册,正往更顺的日子里去。
户部衙门外的石狮子被晨光镀上层金边,王直捧着那本“新旧合参”的账册,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。刚上台阶,就见几个穿绯红官袍的老臣围着影壁嘀咕,为首的礼部尚书胡濙瞥见他手里的册页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景纯(王直字)这是要替都察院的新法子站台?别忘了洪武爷的《漕运成规》还供在户部库房里呢!”
王直停下脚步,展开账册递过去:“正思(胡濙字)你看,这新账里添了‘旧制对照栏’,赵老吏把洪武爷定下的‘仓耗分目’‘恤丁条款’都抄进去了。”他指着沈琼送来的《漕银户籍对照册》,“苏州按户籍核漕银,百姓缴的每一分钱都记在册子上,比旧账里里正代签的靠谱多了。”
胡濙翻着账册,指尖在“洪武二十三年《漕运恤丁令》”的小字上顿了顿。他想起宣德元年冬天,运丁们在通州码头冻得啃雪,旧账里“行粮足额”的记录写得工工整整,可实际发下去的米早就霉了。“就算新账清楚,”他合上账册,“祖宗的规矩动了,底下人定会学样乱改,到时候六部成了没规矩的地方,还怎么管天下?”
正说着,户部尚书金濂从里面出来,手里举着两本账册:“你们来得正好!苏州的新账和去年的旧账都在这,旧账记了五十六页,光‘耗米’就有十二种名目,查一笔账得调三个库房的底册;新账记了八页,后面附的户籍对照单清清楚楚,昨天常州府来对账,半个时辰就结了。”他把账册往胡濙手里塞,“你那宝贝孙子在苏州当知县,前天来信说,按新账收漕银,百姓送了块‘明账’的匾额,这在旧年可有过?”
胡濙的脸微微发烫。他孙子确实来信提过,说新账把“牙商压价”的空子堵死了,老农换银子时不用再给私牙磕头。可他仍梗着脖子:“那也不能开这个头!吏部选官要按《大明会典》,刑部断案要按《大诰》,凭什么漕运就能随便改?”
“《大明会典》里还说‘官不得扰民’呢。”周忱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手里拿着份塘报,“您看,扬州府用新账后,百姓缴漕银的日子从十天缩到三天,省下的功夫够多插一季秧。祖宗定规矩是为了让官好做事、民好过日子,不是让规矩把人捆死。”
王直忽然指着影壁上“为民父母”的匾额:“咱们当父母官的,就像给娃做衣裳,旧衣裳穿小了,总得改改,总不能让娃裹着不合身的旧布挨冻。”他想起赵老吏在新账里添的旧制对照栏,“改衣裳也不是把旧布全扔了,好的料子留着,添块新布,穿起来更合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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