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总督夫人收到那批绣着“灵”字的布料时,正对着镜子试新衫。淡紫色的杭绸上,银线绣的小字藏在衣襟内侧,不细看几乎瞧不见。“这沈掌柜倒会做人。”夫人摸着那字笑,“前几日仓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亏得她送的那几匹云锦,让我给婆母贺寿时挣了体面。”
管家在旁笑道:“可不是嘛,昨日去布庄裁衣,听掌柜说,城西百姓都在夸大人明察,还说要给府里送块‘为民做主’的匾额呢。”
这话传到李总督耳中时,他正对着仓场的新账册出神。册上“漕粮损耗”一栏比从前少了近四成,新主事在旁解释:“多亏了沈掌柜的法子,粮袋上印着‘准斤足两’,谁也不敢再动手脚。”李总督指尖在“沈记布庄”的字样上顿了顿,忽然道:“备份礼,我去晚晴楼回个访。”
此时的晚晴楼雅间,沈砚灵正看着账房先生盘点新到的绸缎。“都察院的刘御史让人订了十匹‘雨过天青’,说是要给京城的同僚送礼。”账房先生指着账册,“还有漕帮,说要给弟兄们做冬衣,订了五十匹粗布,钱都先付了。”
沈砚灵刚端起茶杯,就见阿福匆匆进来,脸上带着急色:“东家,李总督来了,就在楼下!”
“慌什么。”她放下茶杯,取过件月白披风披上,“就说我在楼上看货,请他上来坐坐。”转身时又对帐房先生道:“把那本记着‘仓场旧弊’的账册藏好,别让外人瞧见。”
李总督上了楼,目光先落在墙上的江宁府舆图上,见那些朱砂点旁都添了小字,“聚宝门:漕粮入仓”“三山门:布庄栈房”,条理分明。“沈掌柜真是好记性。”他笑着落座,“前几日仓场的事,多亏了你暗中相助。”
沈砚灵亲手斟了茶:“大人说笑了,我不过是个做买卖的,只求粮布流通顺畅,百姓能买得起米、穿得上衣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倒是听说新主事查账时,发现仓场还欠着城西百姓三个月的口粮,若是大人能牵头补上,百姓怕是更感念您的恩德。”
李总督眼底一动。他正愁没机会在百姓面前立威,这提议恰好说到了心坎里。“这事我记下了。”他端起茶杯,“说起来,沈掌柜的布庄生意越做越大,要不要往京城开个分号?我给你写封引荐信,认识些六部的大人,往后做事也方便。”
沈砚灵笑了:“多谢大人美意,只是眼下江宁的生意刚理顺,不敢急着扩张。”她从柜里取出匹云锦,“这是新织的‘百鸟朝凤’,送给夫人做件披风,也算谢大人平日的照拂。”
送走李总督,账房先生忍不住问:“东家为何不接他的引荐信?去京城可是好机会。”
“机会是好,可眼下的根基还没扎稳。”沈砚灵望着窗外总督府的方向,“李总督是想把咱们绑在他的船上,可咱们是做买卖的,不能只靠一棵大树。”她指着账册上的“刘御史”,“你看,都察院、漕帮、百姓,咱们得让各方都觉得咱们有用,才站得稳。”
傍晚时,阿福带来消息:李总督果然让人从官仓调了粮,亲自送到城西,百姓们在街头摆了长案,给他磕头谢恩。“还有,”阿福压低声音,“都察院的人在仓场旧账里查出了前总督的猫腻,正偷偷往京城送卷宗呢。”
沈砚灵捻着那枚“江宁仓场”的青玉腰牌,忽然觉得这玉上的裂痕又深了些。“让布庄的掌柜多织些带‘灵’字的布料,往各府衙送些,就说是‘新样贺岁’。”她望着暮色里的秦淮河,“这南京城的水,还得再活泛些才好。”
账房先生在旁记录,见她又在舆图上添了个红点,旁边注着“国子监:书生衣料”,忍不住问:“东家这是想做学子的生意?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灵指尖点着那红点,“这些书生将来都是要做官的,让他们穿惯了咱们的布,往后走到哪里,都记得江宁有个沈记布庄——这生意,得往长了做。”
窗外的画舫又亮起了灯,桨声里混着书铺的吆喝,“新到的《江宁新政录》,记着仓场清弊的事呢!”沈砚灵端起茶杯,对着远处的灯火笑了。这南京城的棋局,她才刚落下几子,往后的日子还长,有的是时间,把这盘棋下得更活、更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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