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灵端起茶杯,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,晨光正一点点漫过总督府的高墙。“让老陈把船板送到都察院,”她淡淡道,“再让漕帮的人‘无意间’对都察院的差役说,‘王主事常让画舫姑娘陪酒,账都记在仓场名下’——剩下的,就不用咱们管了。”
阿福看着东家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南京城的水,看似平静,底下却全是沈砚灵布的网。那些发霉的米饼、偷运的精米、哭诉的百姓,甚至说书先生的段子,都是网眼里的线,看似零散,实则早被一根看不见的绳串了起来,只等时机一到,就能捞出藏在水底的龌龊。
秦淮河上的画舫又开始张灯,桨声里混着百姓的议论:“听说仓场要换官了”“李总督果然是青天大老爷”……沈砚灵将空茶杯放在桌上,杯底的倒影里,映着远处都察院升起的旗,那面旗,昨日还耷拉着,今日却在风里展得笔直。
“把鸡鸣寺的小院再拾掇拾掇,”她对阿福道,“王主事这样的‘贵客’,怕是很快就要来‘避风头’了。”
阳光穿过雅间的窗,落在那枚“江宁仓场”的青玉腰牌上,照得玉色通透,却也照出了上面不易察觉的裂痕——就像那些看似坚固的勾当,一旦被阳光照见,终究会露出破绽。
都察院的差役刚抄了王主事的家,沈砚灵就收到了消息。账房先生捧着抄家清单进来时,指尖还在发颤:“东家,您猜着了!王主事家搜出二十石精米,还有三匹云锦,账本上记着‘仓场支用’,跟咱们卖给漕帮的布料料子一模一样!”
沈砚灵正用银簪挑着茶沫,闻言只淡淡一笑:“意料之中。”她抬眼看向窗外,总督府方向正有轿子往都察院去,“李总督这是亲自送卷宗去了,他比谁都想摘干净——毕竟那船精米,挂的是总督府的旗号。”
阿福从外面跑进来,怀里揣着张告示:“东家,仓场贴出新告示了!说要‘清查积弊,发还百姓精米’,底下盖着新任仓场主事的印,好多百姓围着看呢,都说这是托了总督大人的福!”
“让他们这么想正好。”沈砚灵接过告示,见上面“凡克扣粮米者,严惩不贷”的字样写得格外重,“新主事是周巡抚的人,咱们卖个人情,让漕帮送两船糙米去仓场,说是‘百姓感念新政,自愿捐的’,既给了新主事面子,也让他欠咱们一份情。”
正说着,暗门又开了。灰衣汉子闪身进来,手里拿着个锦盒,里面竟是半枚虎符:“老陈在王主事床板下搜出来的,说是能调动仓场的护粮队。这小子胆大包天,竟想私吞漕粮!”
沈砚灵捏着虎符的边缘,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。“把这半枚虎符给都察院送去,”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,“就说是‘百姓捡到的’,剩下的半枚,王主事自然会招认在谁手里——仓场的蛀虫,可不止他一个。”
账房先生忽然想起什么:“东家,鸡鸣寺的小院还备着吗?方才见着户部的刘员外郎往那边去了,他是王主事的姐夫,怕是要躲风头。”
“不仅要备着,还得添些‘好东西’。”沈砚灵对阿福道,“把王主事账本里提到刘员外郎的几页抄下来,放在小院的书桌上,再摆上两坛好酒——他见了这些,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舆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砚灵用朱砂笔在仓场旁画了个圈,旁边添了行小字:“刘员外郎,贪墨三千两。”账房先生在一旁看着,忽然觉得这张图活了过来,那些红点不再是冰冷的标记,而是一张张等着被揭穿的脸。
“东家,漕帮派人来说,新主事想请您去仓场看看,说是要‘请教如何杜绝粮米克扣’。”阿福进来回话时,脸上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不去。”沈砚灵将舆图折好,“让他自己查,咱们只做买卖人。”她端起茶杯,望着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,“等他查得差不多了,自然会明白,有些空子,得靠咱们帮他堵上——比如,让布庄给仓场的粮袋印上‘准斤足两’的记号,谁再敢克扣,一眼就能瞧出来。”
暮色降临时,都察院传来消息,刘员外郎主动投案,供出了仓场另外三个管事。百姓们聚在街头巷尾,都说这是“天意”,却没人知道,这“天意”里,藏着多少细密的算计。
晚晴楼的灯亮了起来,映着沈砚灵平静的侧脸。她看着账房先生把“仓场案”的进项记在新账上——漕帮的人情、新主事的欠礼、都察院的默许,一笔笔都清清楚楚。
“明日让布庄新织一批布,”她忽然道,“在边角绣个‘灵’字,送给李总督的夫人——就说是‘百姓谢总督大人明察’,他夫人爱穿咱们家的料子,定会天天带着这记号出门。”
账房先生低头记录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窗外的秦淮河上,画舫的灯又亮了,桨声灯影里,仿佛藏着无数个没说破的秘密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,却始终朝着沈砚灵布好的方向,稳稳地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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