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岳编修,”于谦忽然停步,“你去查一下,近三个月来往南宫的内侍,都有谁。”
岳正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,脸色凝重起来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“别声张。”于谦拍了拍他的肩,“这城要守,不光要防城外的瓦剌,还得看清城里的影子。”
回到府中,于谦刚换下官袍,门房就来报,说沈琼求见。他心里一动,快步迎出去,见沈琼正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盒。
“于大人,”沈琼将木盒呈上,“这是江南各府的漕粮账册,周大人特意让人快马送来的。他说北京若缺粮,苏州、常州的官仓能立刻调粮,账上记着呢,一粒都不会差。”
打开木盒,月光落在账册上,“苏州府漕粮储备”“常州府应急粮仓”的字样清晰可见,旁边还贴着百姓画的押,红手印密密麻麻,像一片小小的星火。于谦拿起最上面的册子,见周忱在末尾批注:“江南百姓说,北京若破,江南的米也熬不香,这粮,他们愿捐。”
喉头忽然有些发紧,于谦合上账册:“沈主事,陛下命你调粮,可有难处?”
“难在时间。”沈琼直言,“江南到北京,漕船最快也得二十日,还要过山东境内的险滩。但周大人已让人在运河沿线设了十二个接力点,粮船到一处,立刻换快马转运,定能在一月内送到。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张舆图,“您看,这是漕运新路线,每处险滩都标了‘百姓助运队’的名字,都是沿岸的船户自发组织的,说要帮着护粮。”
于谦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,忽然想起岳正说的“父亲死在城头时望着街坊邻居”。原来这天下的人心,从来都是连在一处的——北京的城墙连着江南的粮仓,守城的将士牵着运粮的船户,谁也不是孤军。
正说着,门房又报,兵部侍郎王伟来了,手里还提着个麻袋。“于大人,您看这是什么?”王伟解开麻袋,里面竟是些锈迹斑斑的箭头、断裂的刀鞘,“这是西直门城头清理出来的,将士们说,要把这些破铜烂铁熔了,再铸新的兵器——他们说,只要有粮,有兵器,瓦剌再来多少次都不怕!”
沈琼看着那些兵器残骸,忽然道:“我在江南时,听铁匠说,掺了江南的精铁,兵器更耐用。我这就写封信,让苏州的铁匠铺赶制一批,随粮船送来。”
于谦望着眼前的账册、兵器、舆图,忽然觉得那封“南迁”奏折上的墨迹,正在月光下一点点褪色。他提笔写下“北京防务部署”几个字,声音沉稳如钟:“王侍郎,你明日带人去查各城门的守城器械,缺什么立刻报上来;沈主事,粮草路线我让人再增派些人手护送;岳编修那边,我已让他去查南宫的动静——咱们分工守好这城,守好这人心。”
夜色渐深,于谦府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窗纸上,三人的影子时而俯身看账册,时而对着舆图比划,像三颗紧紧挨在一起的星,在墨色的夜里,透着股不肯熄灭的光。
次日清晨,沈琼刚要去户部安排调粮,就见孙镗的副将在府外徘徊。“沈主事,”副将递来一张字条,“孙将军说,居庸关的粮草也快见底了,若江南的粮有多,能不能分些过去?他还说……”副将压低声音,“昨夜有内侍去居庸关,说‘若守不住,可退往南京’,孙将军让我问问,这是不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沈琼心里一凛,接过字条看了看,上面只有“粮急”二字,却透着股慌乱。她想起于谦的话,沉声说:“你告诉孙将军,江南的粮会分一半给他,陛下的旨意是‘死守居庸关’,谁再敢说退,以通敌论处!”
副将走后,沈琼立刻去见于谦,把字条呈上。于谦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,忽然道:“看来南宫那边,果然有动静。”他转身对沈琼道,“你按原计划调粮,只是要格外小心,别让粮船出任何差错——粮一到,那些想迁都的心思,自然就断了。”
阳光爬上北京的城墙时,守城的将士正在城头操练,口号声震得砖缝里的尘土都落了下来。远处的运河码头,已有漕船开始集结,船工们正忙着检修船只,准备迎接江南来的粮草。
于谦站在城头,望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成祖爷迁都时说的话:“北京者,天下之脊也,居庸、紫荆诸关,皆天险也,足以受敌。”他摸了摸城砖上的弹痕,那里还留着去年守城时的印记,像一道倔强的伤疤。
这城,守的从来不是砖石,是成祖爷留下的骨气,是将士手里的刀,是江南运来的粮,是千万百姓心里那句“北京在,家就在”。而那些藏在暗处的“南迁”心思,终究抵不过这阳光底下的人心,抵不过这城墙里跳动的,不肯认输的魂。
居庸关的烽火台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孙镗攥着沈琼送来的字条,指节捏得发白。副将站在一旁,看着关外随风起伏的枯草,声音发涩:“将军,方才探马回报,瓦剌的游骑已到了八达岭,离关不过五十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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