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镗将字条往怀里一揣,转身登上箭楼。关外的风卷着沙砾,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,像极了土木堡战败时的马蹄声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内侍的话,“退往南京”四个字像根刺,扎得心口发疼——若真退了,这关下埋着的弟兄们,岂不是白死了?
“传我将令。”孙镗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把沈主事送来的粮分三成给伤兵,剩下的按人头定量,一日两餐,掺着野菜煮。”他指着箭楼里堆积的石块,“再让弟兄们把这些石头凿成尖角,瓦剌敢来,就给他们尝尝硬骨头的滋味!”
副将刚要应声,却见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一串火把,像条蠕动的长蛇。“是送粮的队伍!”有人高喊。孙镗眯眼细看,见为首的汉子骑着匹黑马,腰间挂着块“漕运”腰牌——竟是江南来的船户头目。
“孙将军!”汉子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封信,“沈主事怕您这儿粮不够,让俺们走陆路赶过来的,还带了二十个铁匠,说给您修兵器!”
孙镗拆开信,沈琼的字迹清秀却有力:“居庸关是北京的门户,您守着关,我们守着粮道,谁也别退。”信末附了行小字,“周大人说,江南的船户们愿往关外运粮,哪怕用肩膀扛,也得让弟兄们吃上热饭。”
火把的光映着孙镗的脸,忽明忽暗。他望着那些跟着船户来的百姓,有老有少,手里都提着些干粮,有的还背着草药。“你们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俺们是顺天府的农户,”一个老汉举起手里的麻袋,“听说关里缺粮,俺们把家里的存粮凑了凑,能顶些日子。”旁边的后生接话:“俺爹去年死在西直门,他说守关就是守家,俺来替他守!”
孙镗忽然对着众人单膝跪地,甲胄重重砸在地上。“弟兄们,”他声音嘶哑,“今日我孙镗在此立誓,若丢了居庸关,提头来见!”
与此同时,北京城里,于谦正带着匠人们检查城墙。沈琼让人从江南运来的糯米灰浆刚到,匠人们正用木槌往砖缝里砸,夯得实实的。“于大人您看,”老匠人拍着新补的墙,“这灰浆掺了江南的糯米,比石头还硬,瓦剌的箭射不透!”
于谦摸着墙面上的纹路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喧哗。岳正气喘吁吁地跑来,手里拿着张纸:“大人,南宫的内侍招了!是太上皇帝身边的太监,让孙镗提迁都的事,还说要私开居庸关,放瓦剌进来逼陛下退位!”
沈琼正好路过,闻言脸色一沉:“难怪孙将军那边有内侍搅扰!我这就让人快马去居庸关,让他小心那几个被收买的兵卒!”
于谦却按住她的手,指着墙上的糯米灰浆:“急不得。你看这墙,砖是旧的,浆是新的,合在一起才坚固。就像这城,老臣守着规矩,新臣带着锐气,百姓捧着心意,才能抵得住风雨。”他对岳正道,“把招供的证词抄百份,贴在大街小巷,让百姓看看,是谁想毁了他们的家。”
消息传开,北京城里炸开了锅。百姓们扛着锄头、扁担聚集在南宫外,高喊着“打倒奸贼”,连守城的兵卒都跟着喊。南宫的门紧闭着,里面的灯再也没亮起来。
三日后,居庸关传来捷报——瓦剌的游骑被击退,孙镗还活捉了几个奸细,竟是南宫派去的内侍。沈琼调去的粮草和兵器正好赶上,关里的将士们用新铸的刀枪,砍得瓦剌兵哭爹喊娘。
“于大人,您看!”沈琼举着捷报,眼里闪着光,“孙将军说,百姓送来的草药救了不少伤兵,江南的铁打的兵器就是管用!”
于谦望着窗外,阳光正好,街上的百姓正围着布告欢呼。他忽然想起成祖爷的“定鼎北京”图,那图上的龙纹,此刻仿佛活了过来,盘在每一块城砖上,每一个百姓的笑脸上。
“沈主事,”于谦转身,目光沉静,“你看这城,守的哪里是砖石?是江南的糯米浆,是居庸关的誓言,是百姓手里的锄头,是咱们心里的一口气。”他指着案上的奏折,“那些想南迁的人,忘了这口气,自然守不住家。”
沈琼看着案上并排放着的捷报与江南粮册,忽然明白,这天下从不是靠皇帝或大臣守着的,是靠千万个孙镗、千万个老汉、千万个后生,用他们的骨头、他们的粮食、他们的命,一砖一瓦垒起来的。
晚风穿过北京的街巷,带着漕运码头的米香,带着城墙上新浆的甜味,带着百姓们未散的欢呼,轻轻吹过奉天殿的铜鹤。那鹤的影子在月光里舒展,像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,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不是龙椅,不是宫殿,是人心聚成的,不肯低头的城。
晚风里飘来烤栗子的香气,沈琼捧着刚从街头买来的纸袋,站在角楼底下往下看。北京城里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星,百姓们还聚在布告栏前,有说书人正讲着居庸关的战事,说到孙镗单膝跪地立誓时,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
“于大人您听,”沈琼把栗子递过去,自己也剥了一颗,烫得直呼气,“这可比宫里的宴席热闹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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