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翰林院编修商辂掀帘进来,袍角沾着尘土,手里还攥着那幅被戳破的“天下图”。“王大人,邹大人,”他把图往案上一铺,“我想通了,这储位之争,争的不是谁当太子,是能不能让这图上的州县都安稳。”他指着图上的江南,“沈琼在苏州推行平米法,百姓就念她的好;指着居庸关,“孙镗守关有功,弟兄们就服他。可若是为了站队伤了百姓,再贤明的太子也坐不稳。”
王直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忽然笑了:“你这图,比奏折实在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于谦的纸条,重新展平,“于大人这八个字,是让咱们在纸上签字时,心里多想想这图上的人。”
傍晚时,景帝在奉天殿召见群臣,宣布立朱见济为太子。孙镗带着武将山呼万岁,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。王直出列,将那份加了批注的奏折呈上:“陛下,臣等附议立见济殿下为太子,但求陛下念及骨肉亲情,仍让前太子居于东宫偏殿,衣食供奉不减。”
景帝接过奏折,目光在“善待前太子”几个字上顿了顿,忽然道:“王爱卿说得是,手足之情不可废。”他转头对太监道,“传旨,给前太子朱见深增派十个内侍,衣食从优。”
散朝时,商辂跟在王直身后,见孙镗正被一群官员围着道贺,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“您看他那样,”商辂低声道,“怕是忘了居庸关的弟兄还在喝掺沙的粥。”
王直没说话,只指了指街角。那里,几个神机营的老兵正围着个卖糖人的小贩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:“听说新太子爱吃糖,但愿他当了太子,能让咱们的军饷准时发。”“别想那些,先让伙夫把糙米饭里的沙子挑干净再说。”
商辂看着老兵们粗糙的手掌,忽然明白,这储位之争闹得再凶,到了百姓这里,也不过是几句实在话。
回到吏部,王直让人把那份签了名的名单抄了份副本,和商辂的“天下图”并放在柜里。“这名单是给陛下看的,”他对邹干道,“这图是给咱们自己看的,别哪天签了字,就忘了图上的人在盼什么。”
夜风卷着杨花吹进窗,落在图上的江南。商辂忽然想起沈琼的信,说苏州的百姓正忙着插秧,“田埂上的水要是匀了,秋天就能多收两成稻”。他忽然觉得,这储位之争就像田埂上的水,若是分得匀,能浇得庄稼丰收;若是偏了,就会涝了这边,旱了那边。
而他们这些在奏折上签字的人,就该是那修埂的人,别让水偏了,伤了庄稼。
王直看着商辂若有所思的模样,忽然道:“明日去户部一趟,问问沈琼调的粮到了没有。比起谁当太子,弟兄们能不能吃上饱饭,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”
窗外的杨花还在飘,像无数双眼睛,看着这宫里宫外的热闹。而那些真正的日子,正在老兵的粗话里,在百姓的锅碗瓢盆里,在田埂上的新绿里,不紧不慢地往前挪。站队的墨水或许会在史书上留下痕迹,但能让日子踏实的,从来都是那些藏在墨迹背后的,对百姓的实在心思。
邹干望着案上并放的名单与地图,忽然拿起笔,在地图边缘添了行小字:“神机营老兵盼饷米,苏州农户待新秧。”写完抬头看向王直,眼里少了先前的慌乱:“王大人说得是,比起笔墨官司,这些才是真骨头。”
正说着,户部的小吏匆匆跑来,手里捧着账本,额头冒着汗:“王大人,邹大人,沈琼大人从苏州递回账册,说今年雨水勤,秧苗长势好,但粮船过淮河时被漕兵刁难,要加收三成过路费。”
王直眉头一皱,拿起账册翻到漕运页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:“漕兵敢私设关卡?传我的话,让漕运总督立刻核查,三日之内给回话,若属实,直接拿人。”
邹干在一旁补充:“再让沈琼大人那边盯着粮船动向,实在不行,从京营调两个队过去护送——不能让百姓的口粮卡在路上。”
小吏刚应声要走,商辂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份塘报,脸色凝重:“居庸关急报,孙镗将军让麾下亲兵押送的冬衣,被边镇校尉扣了,说‘新太子登基在即,边军冬衣该优先供给京营’。”
“荒唐!”王直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,茶水溅出,“边军在寒风里守关,他们倒敢扣冬衣?商辂,你持我的手令去一趟兵部,让孙镗立刻给边镇赔罪,冬衣少一件,我都要他好看!”
商辂接过手令,指尖触到那遒劲的字迹,忽然想起白日里孙镗的得意嘴脸,此刻只觉得讽刺——这位刚在奉天殿领了恩宠的将军,竟连弟兄们的寒暖都抛在脑后。
暮色渐浓时,王直站在廊下,见宫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,映着檐角的琉璃瓦,却不如远处民房的油灯实在。忽闻街角传来吆喝:“热汤面嘞,一文钱一碗!”转头望去,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,正给晚归的脚夫盛面,粗瓷碗里飘着葱花,热气腾腾。
“大人,”邹干捧着刚拟好的文书过来,见王直望着那面担出神,轻声道,“漕运那边回话了,刁难粮船的漕兵已拿下,沈琼大人说粮船明日就能抵京。边镇的冬衣也送过去了,孙镗将军亲自去的,听说在关前给弟兄们赔了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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