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直点头,目光仍落在那碗热汤面上:“记下吧,明日早朝,奏请陛下拨银五十两,给城根下的小商贩修个避雨的棚子——他们比宫里的大臣,更懂日子的重量。”
夜风里,面担的热气混着杨花飘进官署,邹干忽然明白,为何王大人总说“民心如秤”。这秤盘里,从来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粮船的舱、冬衣的棉、面碗里的葱花,是那些让日子活起来的细碎暖意。
远处,奉天殿的灯火还亮着,新太子的仪仗正从偏门经过,侍卫的甲胄相撞,声声响亮。但街角的面担前,脚夫们的笑骂声、老汉的吆喝声,却更能让这夜色踏实——毕竟,谁也不能靠仪仗填饱肚子,而那碗热汤面,却能熨帖整个寒夜。
王直望着街角那抹晃动的面担灯火,忽然对邹干道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去,脚夫们的谈笑声越来越近。老汉正麻利地揉着面团,案板“咚咚”作响,见有官服打扮的人过来,慌忙停了手,拘谨地拢了拢衣襟。
“老人家,来两碗面。”王直语气平和,就近找了张矮凳坐下。邹干忙掏出铜钱递过去,老汉却摆手:“大人说笑了,哪能让您掏钱……”
“规矩不能破。”王直按住他的手,将铜钱塞进他掌心,“您这面香,闻着就饿了。”
老汉这才讷讷地应了,手脚麻利地抻面下锅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涌,像一群白鱼,捞出装碗,浇上褐色的卤汁,撒把葱花,瞬间香气四溢。王直接过粗瓷碗,吹了吹热气,吸溜着吃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却笑得开怀:“这面劲道!比御膳房的精细点心实在多了。”
脚夫们见是王大人,起初有些局促,见他吃得香甜,渐渐放开了话匣子。一个络腮胡脚夫抹着嘴道:“王大人,您是不知道,前几日粮船被卡,咱这码头脚夫都快断粮了,多亏沈琼大人办事利落,不然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:“可不是嘛!还有边镇的弟兄,听说冬衣被扣,急得在关墙上直跺脚,孙将军亲自送过去时,好多人都哭了——不是委屈,是冻的!”
老汉端着面锅过来添汤,插了句:“咱老百姓不懂啥朝堂争斗,就认实在事儿。谁让咱能吃上热饭、穿上暖衣,咱就念谁的好。”
王直听着,慢慢喝着面汤,汤里的葱花浮浮沉沉,映着他眼底的光。邹干在一旁默默记下——脚夫们说粮船时眼里的庆幸,提冬衣时语气里的热乎,还有老汉这句实在话,都比文书上的字更能说明问题。
回到官署时,天已擦黑。邹干正要收拾案上的文书,王直却指着那份新太子仪仗的抄本道:“把这个放一边吧。”他拿起沈琼送来的粮船到港清单,“明日先办这个,让仓场官连夜卸粮,别让百姓等急了。”
邹干应着,忽然发现王直在清单边缘添了行小字:“面担的葱花,比仪仗的金箔暖。”墨迹未干,带着点汤面的热气似的。
次日早朝,王直果然奏请陛下修商贩棚子,还附了张画——是邹干昨夜照着面担画的,笔触虽糙,却把那盏马灯、那口铁锅画得活灵活现。景帝看了,竟笑了:“王爱卿有心了。准了,再加二十两,给棚子安个挡风的棉帘。”
散朝时,商辂追上王直,手里拿着份名册:“边镇校尉都查清楚了,扣冬衣的那几个,是前太子的旧部。”王直接过名册,指尖在“前太子”三个字上顿了顿,又递给商辂:“按律办吧,不必牵连旁人。”
商辂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明白为何陛下总说“王直懂民心”——他从不说“民心如天”这样的大话,只把面担的葱花、粮船的舱门、冬衣的棉絮都记在心里,像老农记着田里的墒情,一分一毫都不敢马虎。
那日午后,城根下真的搭起了棚子,老汉的面担就摆在最里头,马灯换了新玻璃罩,亮得很。脚夫们吃面时,总爱指着棚子顶上的棉帘说笑:“这可是陛下御批的棉帘,暖和!”
而王直的案头,那份太子仪仗抄本旁,永远压着一张画——面担、马灯、葱花,还有两个埋头吃面的官服身影,笔触拙朴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城根下的商贩棚子搭起来没几日,就成了街坊邻里的新去处。老汉的面担刚支棱起来,不等吆喝,就有熟客捧着粗瓷碗排起队。棚顶的棉帘是靛蓝色的,绣着简单的云纹,风一吹就轻轻晃,把面香裹着暖意向外送,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。
“王大人今儿不来?”有脚夫捧着面碗问,眼角瞥见街角那顶熟悉的轿子。
老汉正往面里撒葱花,闻言笑了:“刚打这儿过,说宫里有事,让留碗热汤面,回头来取。”他手里的竹筷敲了敲瓷碗,“人家当大官的,心里还装着咱这口热乎的,不容易。”
话音刚落,邹干提着食盒快步走来,额角还带着薄汗:“张老爹,两碗面,多搁葱花!”他接过老汉递来的面碗,小心地装进食盒,“王大人在户部对账呢,说这面得趁热吃才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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