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里的人都笑起来。有穿短打的工匠擦着手上的灰:“以前总说官老爷高高在上,如今才知道,能惦记着咱一碗面的,才是真疼人的官。”
邹干笑着应和,拎着食盒往户部赶。刚到街口,就见王直站在廊下等,手里还捏着本漕运账册,指尖沾着墨。“可算来了,”王直接过食盒,眼睛亮了亮,“闻着就香。”
两人找了张石凳坐下,打开食盒。粗瓷碗里的面条还冒着热气,卤汁在碗底泛着油光,葱花绿得鲜亮。王直没顾上烫,吸溜着吃了一大口,烫得直呼气,却笑得眯起眼:“还是这味儿地道,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强。”
邹干也捧着碗吃,见他吃得香,忍不住道:“昨儿商大人把那几个扣冬衣的校尉办了,边镇那边送了封信来,说将士们穿上新冬衣,在关墙上给您磕了三个头呢。”
王直吃面的动作顿了顿,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葱花:“磕啥头,都是该做的。”他想起棚子里那盏新换的玻璃罩马灯,想起脚夫们捧着面碗的笑脸,忽然道,“邹干,你说这当官的,到底图个啥?”
邹干愣了愣,嘴里还嚼着面:“图……图百姓能过上好日子?”
“差不多。”王直笑了,夹起一筷子面,“就像这碗面,咱得让吃的人觉得暖,觉得踏实。少些虚头巴脑的排场,多些实在的念想,比啥都强。”他指了指账册上的漕运记录,“你看这行,江南的新米后天到港,得盯着卸船,别让粮商趁机抬价。还有边镇的冬衣,再添五十匹棉布,让裁缝铺赶制些厚棉袜,脚暖和了,守关才有力气。”
邹干边听边点头,把这些一一记在纸上。风吹过廊下的红灯笼,晃出细碎的光,照在两人捧着面碗的手上,暖融融的。
傍晚时,商辂带着边镇的文书来找王直,刚进巷口就被棚子里的热闹绊住了脚。几个孩童围着面担跑,手里举着老汉给的糖块;穿粗布衫的妇人正和张老爹讨教卤汁的做法,说要给出门的男人备着;连平日里总板着脸的巡街校尉,也捧着碗面蹲在棚角,和脚夫们笑谈边关的趣闻。
“这棚子倒成了聚人气的地方。”商辂站在巷口笑,忽然明白王直为何执着于搭这么个不起眼的棚子——民心哪是靠金箔玉器堆出来的?不过是一碗热汤面的暖,一帘挡风棉的实,一句掏心窝子的家常话罢了。
他转身往户部走,远远看见王直正蹲在棚子边,手里捧着碗面,听老汉说早年跑船的经历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混着面香和笑声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幅最熨帖的画。
商辂放轻脚步,不想打扰这份安宁。他忽然想起王直案头那张画——面担、马灯、葱花,还有两个埋头吃面的身影。原来有些东西,比史书上的功过记载更实在,比朝堂上的冠冕堂皇更动人。就像此刻巷子里的暖光,不耀眼,却能照亮每个普通人的日子。
张老爹的面担前,王直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尽,粗瓷碗底朝天,映着他鬓角的白发。“张老爹这卤汁,里头定是放了江南的酒糟。”他抹了把嘴,眼里带着笑意。
老汉嘿嘿笑了,往灶膛里添了块柴:“大人好舌头!去年沈主事送粮船来时,给俺捎了坛苏州酒糟,说卤面时搁一勺,香得能勾人魂。”他往锅里舀了瓢水,“您猜怎么着?前几日有个从苏州来的船工,吃着面就哭了,说这味儿跟他家婆娘做的一个样。”
王直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忽然道:“明日让商辂送些新到的江南糙米来,您试试用糙米磨面,口感或许更扎实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老汉乐得眉开眼笑,“俺这面担要是用了江南的米,也算南北搭伙过日子了!”
正说着,棚外传来一阵喧哗。原来是几个神机营的老兵,扛着新领到的冬衣路过,见棚子里热闹,就拐了进来。独臂老兵抖开手里的棉袜,厚实的棉布上还带着针线的温度:“王大人,您瞧这针脚,比家里婆娘纳的还密!听说沈主事让人在苏州绣坊赶制的,连袜底都加了层绒!”
旁边的年轻士兵凑趣:“叔,您这是有了新棉袜,就忘了前几日冻得直跳脚啦?”
老兵瞪了他一眼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:“那不一样!以前是盼着不冻脚,现在是穿着暖脚,心里更暖!”他忽然对着王直作揖,“俺们弟兄商量了,等换岗了,就来给张老爹搭个新灶台,用石头砌的,比这泥灶结实!”
张老爹忙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怎好劳烦各位爷……”
“老爹这话就见外了!”老兵拍着胸脯,“您这碗热汤面,比啥犒赏都暖心,搭个灶台算啥!”
王直看着这光景,忽然觉得眼角发热。他想起早年在翰林院时,先生总说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,那时只当是句空话,如今才明白,这“淳风俗”哪是靠奏折堆出来的?不过是老兵愿为面担搭灶,船工因一碗面想家,江南的酒糟混着北方的面香,在这棚子里慢慢熬出来的暖意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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