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钰没注意这些,他拿起那份支援大同的奏折,草草签了字:“粮草之事,交由于谦全权处理。”说完,他看了眼那份修缮奏折,终究没再反对,转身带着太监离开了。
脚步声渐远,曹吉祥狠狠瞪了于谦一眼,甩袖而去。徐有贞则拿着修缮奏折,慢悠悠地走了,嘴里哼着小曲,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于谦独自站在大堂里,看着两份签了字的奏折,心里却没多少轻松。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曹吉祥、徐有贞这些人盯着南宫,陛下心里的疙瘩也没解开,而太上皇……怕是也不会真的安分。
一阵风吹进衙署,卷起案上的军报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——“瓦剌使者明日抵京,求见陛下”。
于谦拿起军报,指尖在“使者”二字上顿了顿。这场兄弟隙,怕是还要被外人搅和得更复杂啊。他将两份奏折仔细收好,转身往宫门走去,得赶在瓦剌使者到来前,再跟陛下提提南宫的事,至少,得让炭火按时送到。
宫道上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在说些解不开的心事。于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只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,一步步踩在青砖上,透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。他深知,在这复杂的宫廷争斗和国家大局面前,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,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疏忽,稍有不慎,便可能引发更大的危机,无论是对于皇室的安稳,还是对于大明的江山社稷,皆是如此。
于谦刚走出兵部衙署,就见罗通带着两个神机营的老兵候在槐树下。老兵手里捧着个陶罐,见他出来,忙迎上前:“于大人,这是弟兄们在野地采的蒲公英,晒干了泡着喝,败火。”
罗通在一旁补充:“刚从南宫附近过,见侍卫正往里面搬炭火,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炭火看着潮乎乎的,像是去年的陈货。”
于谦接过陶罐,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壁,忽然想起曹吉祥刚才那怨毒的眼神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把陶罐递给随从,“你去趟内务府,让他们把新烧的银骨炭拨二十斤送南宫,就说是朕……是我亲自点的。”
罗通眼睛一亮:“还是大人想得周全!那曹吉祥刚才从营里过,跟守卫嘀咕‘炭火能烧就行’,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。”
“别声张。”于谦拍了拍他的肩,“眼下要紧的是瓦剌使者,别让这些事分了心。”他望着远处宫墙,阳光正落在南宫的檐角上,却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阴影,“你让神机营加派巡逻,尤其盯着驿馆那边,别让瓦剌人耍花样。”
罗通领命而去,于谦转身往养心殿走。路过御花园时,见几个小太监在修剪花枝,剪刀咔嚓作响,把好好的一株碧桃剪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。“谁让你们这么剪的?”他皱眉问道。
小太监慌忙跪下:“是……是曹公公说,这碧桃长在南宫墙外,太碍眼,让奴才们剪秃了,省得里面的人看着心烦。”
于谦望着那些散落的花瓣,像一地碎雪。他忽然想起朱祁镇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埋过一只受伤的知更鸟,说“等它好了,就让它飞出宫去”。“把剪刀放下。”他声音沉了沉,“让它好好长着,开花时,宫里也能多些颜色。”
小太监们面面相觑,终究没敢再动。于谦继续往前走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——曹吉祥连株花树都容不下,又怎会真心遵旨给南宫送好炭火?
到了养心殿,朱祁钰正在看瓦剌使者的国书。见他进来,把国书往案上一扔:“也先倒会装腔作势,说要送还当年掳走的百姓,条件是让朕……让朕与太上皇同去边关受降。”
于谦心里一紧:“这是陷阱!陛下若去,正中他们下怀;若不去,他们又会说陛下不顾百姓死活。”他顿了顿,“依臣之见,可派使者去回话,说太上皇身体不适,由陛下代劳,再让杨洪将军在边关接应百姓,既全了体面,又防着暗算。”
朱祁钰指尖在案上敲着,忽然道:“你觉得……皇兄会愿意吗?”
“太上皇虽在南宫,却始终惦记着百姓。”于谦想起那封关于瓦剌布防的信,“他定会以大局为重。”
正说着,李德全匆匆进来:“陛下,南宫来人了,说太上皇听闻瓦剌要送还百姓,想求见陛下,商议接应的事。”
朱祁钰的脸色沉了沉:“他倒消息灵通。”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道,“让他在偏殿等着。”
于谦跟着朱祁钰往偏殿走,路过回廊时,见曹吉祥正和徐有贞低语,两人见了陛下,慌忙低下头,眼神却有些闪烁。于谦心里清楚,这两人怕是又在盘算着怎么挑拨离间。
偏殿里,朱祁镇穿着那件月白棉袍,衣襟上的桃花绣得歪歪扭扭。见朱祁钰进来,他没起身,只指了指案上的地图:“瓦剌人说在三岔口交接百姓,那地方三面环山,最适合设伏。”他指尖点着一处峡谷,“这里必须派精锐守住,不然百姓怕是回不来。”
朱祁钰看着他指尖划过的地方,和于谦昨夜圈出的伏击点分毫不差。他忽然有些恍惚,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,两人趴在地上看父皇画的行军图,哥哥总能先找到最关键的关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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