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自有安排。”朱祁钰别过脸,语气却软了些,“你在南宫等着消息便是。”
“我想请旨,”朱祁镇抬头望着他,眼里带着些恳切,“让我去驿站见见那些百姓的亲属,问问他们家人的模样,也好让接应的人心里有数。”
曹吉祥不知何时跟了进来,立刻道:“陛下三思!太上皇若见了外人,不定又会说些什么,传到瓦剌人耳朵里……”
“住口!”于谦厉声打断他,“太上皇心系百姓,何错之有?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,还谈什么安抚民心?”
朱祁钰看着朱祁镇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那柄牛角弓的震颤声。他点了点头:“准了,但得有侍卫跟着。”
朱祁镇笑了,那笑容像极了当年在围场里射中兔子时的模样。“多谢陛下。”
曹吉祥和徐有贞在一旁交换了个眼神,眼底的阴翳更重了。
于谦看着这一幕,心里却没多少轻松。他知道,允许朱祁镇见百姓亲属,不过是解开了一个小结,而曹吉祥他们布下的网,瓦剌人设下的局,还有这兄弟俩心里更深的疙瘩,都还紧紧缠在一起,稍不留神,就会勒得人喘不过气。
偏殿外的碧桃树被风吹得轻轻晃,刚抽出的新枝上,竟有个小小的花苞在悄悄鼓起来。于谦望着那花苞,忽然觉得,或许有些东西,就像这花一样,就算被剪过枝桠,只要根还在,总有一天,会顶着风雨,开出花来。
而他能做的,就是护着这根,等着那花开。哪怕这条路,比守边关还要难。
朱祁镇跟着侍卫往驿馆走时,春阳正好落在他的月白棉袍上,衣襟的桃花绣像沾了点暖意。路过南宫墙角时,见那株被剪过的碧桃竟抽出新枝,枝头鼓着个米粒大的花苞,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偏殿,朱祁钰别过脸时,耳尖悄悄红了。
“太上皇,这边请。”侍卫的声音打断了思绪。驿馆外早已围了些百姓,都是听闻亲人要被送回,特意来等消息的。见朱祁镇过来,有人愣了愣,随即想起这是当年的皇帝,慌忙要跪,被他伸手拦住:“不必多礼,我也是来问问情况的。”
一个鬓角斑白的老妇人攥着块褪色的帕子,颤声道:“太上皇,您见过我家柱子吗?他是三年前被掳走的,左额有块月牙形的疤……”
朱祁镇的心猛地一揪。他在漠北时,确实见过个左额带疤的年轻人,总念叨着家里的老娘爱吃酸枣糕。“见过,”他声音发哑,“他还活着,去年冬天还给我分过半个冻窝头,说要留着力气回家。”
老妇人当即哭倒在地,周围的百姓也跟着抹泪。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,哽咽道:“我男人会编竹筐,瓦剌人是不是总让他干活?”
“是,”朱祁镇点头,想起那个总在篝火边编筐的汉子,筐底总藏着给孩子的小玩意儿,“他说要编个最大的筐,回家装孩子的虎头鞋。”
你一言我一语,往事在泪水中渐渐清晰。朱祁镇蹲在地上,听着百姓们描述亲人的模样,指尖在地上画着三岔口的地形:“你们放心,陛下已派精兵去接应,那地方有个鹰嘴崖,瓦剌人若敢设伏,咱们的人能从上面往下射箭……”
正说着,曹吉祥带着几个太监匆匆赶来,尖声道:“太上皇,时辰不早了,该回南宫了!”他眼角扫过围拢的百姓,语气里满是嫌恶,“这些草民有什么好聊的,别污了您的耳朵!”
“住口!”朱祁镇猛地站起来,眼里的火气比当年在土木堡时还盛,“他们的亲人在瓦剌受苦,盼着回家,你敢说他们是草民?”
百姓们也炸了锅,有人喊道:“这公公怎么说话呢!太上皇跟咱们说说话,碍着他什么了?”
曹吉祥被怼得脸色发青,却不敢发作,只恨恨地盯着朱祁镇:“陛下有旨,让您即刻回宫!”
朱祁镇望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,终究还是跟着走了。路过碧桃树时,他回头望了眼驿馆的方向,老妇人的哭声还隐约传来。他忽然对侍卫道:“告诉于大人,鹰嘴崖的西侧有片乱石堆,能藏下五十个人,让杨将军多派些弓箭手去那儿。”
侍卫刚点头,就被曹吉祥喝止:“放肆!太上皇还敢妄议军务?”
朱祁镇没理他,只望着那株碧桃的花苞,轻声道:“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拦就能拦住的。”
宫里,朱祁钰正对着杨洪的奏折发呆。奏折上说,已按太上皇的意思在鹰嘴崖布防,还特意提了句“乱石堆藏兵甚妥”。他捏着奏折的边角,忽然问李德全:“南宫的炭火,换成银骨炭了吗?”
李德全愣了愣,慌忙道:“回陛下,曹公公说……说银骨炭要给小殿下取暖,就没换。”
朱祁钰把奏折往案上一摔,墨汁溅了满纸:“让他现在就换!再敢克扣,朕摘了他的顶戴!”
李德全吓得连忙应声,刚走到门口,就见于谦匆匆进来,手里举着张字条:“陛下,瓦剌使者在驿馆闹起来了,说要亲眼见太上皇,不然就不交接百姓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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