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钰眉头紧锁:“他们这是故意刁难!”
“未必是坏事。”于谦指着字条,“臣刚从驿馆过,百姓们都说,若太上皇能去交接,他们更放心。不如……就让太上皇去一趟,既安民心,也让瓦剌人看看,我大明君臣同心。”
“你让他去?”朱祁钰声音发紧,“若他趁机联络旧部……”
“陛下,”于谦直视着他,“太上皇若想闹事,南宫的墙拦不住他。可他刚才在驿馆,满心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平安回家。您信他这一次,也是信天下人一次。”
朱祁钰望着窗外的碧桃树,花苞在风里轻轻晃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哥哥把唯一的救命粮分给他,说“弟弟活着,哥就活着”。“让他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但得让罗通带着神机营跟着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”
于谦松了口气,刚要谢恩,就见曹吉祥跌跌撞撞跑进来,手里举着个陶罐:“陛下!不好了!太上皇在南宫烧东西,说要把这罐蒲公英灰撒去三岔口,给百姓祈福!”
朱祁钰看着那陶罐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发潮:“让他烧。再给他备些艾草,说……说朕也盼着百姓平安回家。”
曹吉祥愣在原地,不明白陛下怎么突然变了主意。于谦却望着那罐蒲公英灰,忽然觉得,这兄弟俩心里的冰,或许真的在一点点化——不是靠朝堂上的退让,是靠那些惦记着百姓的实在心思,像蒲公英的种子,借着风,就能落到彼此心里去。
南宫的炊烟里,朱祁镇正把蒲公英灰装进布囊。老太监捧着艾草进来:“陛下说,这艾草驱虫,让您带在身上。”
朱祁镇捏着艾草,香气里混着点银骨炭的暖。他忽然对着宫墙的方向,把布囊举了举——像是在和墙那头的人说,这趟去三岔口,咱为的不是别的,是那些等着回家的百姓,是这江山里,最实在的盼头。
风从驿馆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百姓的哭声、瓦剌使者的叫嚣,还有碧桃树花苞的清香。于谦站在宫门口,望着南宫的炊烟和养心殿的烛火,忽然觉得,这场立场对立的僵局,或许终会被这些带着体温的牵挂打破。毕竟,再深的怨,也抵不过那句“盼着百姓平安回家”。
三岔口的风裹着沙砾,打在朱祁镇的棉袍上。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手里攥着那袋蒲公英灰,身后是罗通率领的神机营,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却掩不住队伍里隐隐的躁动——弟兄们都知道,今日不仅是接百姓回家,更是两位陛下无声的默契。
瓦剌使者骑着匹瘦马,在队伍前趾高气扬:“朱祁镇,你果然来了!若想让这些人平安回去,就得答应我大汗的条件——”
“条件不必说。”朱祁镇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穿透风沙的力量,“我大明的百姓,用不着交易。你们若敢伤他们一根头发,杨洪将军的铁骑此刻就在鹰嘴崖等着,神机营的火炮也已对准了你的营地。”
使者脸色一变,刚要发作,就见远处的沙丘后传来一阵喧哗。是被掳的百姓!他们被瓦剌兵押着,衣衫褴褛,却个个眼里亮着光,看见高台上的朱祁镇,有人失声喊:“是陛下!是咱们的陛下!”
“不是陛下了,是太上皇。”朱祁镇低声纠正,眼眶却热了。他扬手将蒲公英灰撒向风中,灰屑乘着沙砾,像无数只白色的蝶,飞向百姓的方向,“都别怕,到家了!”
老妇人嘴里的“柱子”果然在人群里,左额的月牙疤被风沙磨得更深,看见朱祁镇,当即跪了下去,身后的百姓也跟着跪成一片。瓦剌兵举着刀要拦,被罗通的神机营用弓弩指着,不敢妄动。
“放人!”朱祁镇盯着使者,一字一句道。
使者看着那些百姓眼里的光,忽然觉得手里的刀有些沉。他知道,就算今日扣下这些人,也锁不住他们的心。“让他们走。”他咬牙道。
百姓们欢呼着奔向高台,老妇人抱着柱子哭,年轻媳妇扑进编竹筐汉子的怀里,孩子的笑声混着风沙,竟比火炮声还动人。朱祁镇站在人群里,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攥着,听着他们说“太上皇还记得我家柱子”“陛下没忘了咱们”,忽然觉得,这南宫的墙,好像真的被这笑声震出了道缝。
回京城的路上,队伍里的炊烟格外旺。神机营的老兵给百姓分干粮,柱子把朱祁镇当年分给他的半个冻窝头的事讲给大家听,听得人直抹泪。
“太上皇,”罗通凑过来,递上块烤饼,“您看,百姓心里都有数。”
朱祁镇咬了口饼,饼渣落在衣襟的桃花绣上:“不是我有数,是陛下……是陛下没糊涂。”他望着远处的烽火台,那里正升起平安的信号,“你说,这信号能传到南宫吗?”
罗通笑了:“何止南宫,全天下都能看见。”
宫里,朱祁钰正站在角楼,望着大同方向的烽火。李德全捧着刚送来的军报:“陛下,百姓都接回来了,瓦剌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,还说……说再也不敢来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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