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外忽然传来钟鸣,是奉天殿的晚钟,厚重得像块巨石。朱祁镇走到墙边,摸着龙袍袖口的毛边——这是他从漠北带回来的唯一一件旧物,里子还缝着块羊皮,是当年也先的弟弟偷偷塞给他的,说“天冷,别冻着”。连敌人都肯递件暖物,而如今的亲人,却只肯隔着宫墙送碗姜汤。
“李德全回来了吗?”他问。
老太监摇头:“怕是在宫里等着陛下的回话呢。”
宫里,朱祁钰正把那张梅花字条压在砚台下。朱见济趴在案上,用他的墨锭画小狗,墨线拖得老长,像条歪歪扭扭的蛇。“父皇,大伯为什么不出来玩?”孩子仰着小脸,鼻尖沾着墨,“太监说他住的地方有好多腊梅,比御花园的香。”
朱祁钰拿起帕子,给儿子擦鼻尖:“大伯喜欢清静。”他望着窗外,暮色正漫过宫墙,把南宫的方向染成一片灰。他知道该去剪剪腊梅,就像知道该给哥哥送件新披风,可龙椅扶手的冰凉总在提醒他——迈出那一步,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。
“把这筐橘子送去南宫。”他忽然对太监说,“要最大最甜的。”
橘子送到南宫时,朱祁镇正对着龙袍发呆。筐里的橘子金灿灿的,个个饱满,像极了当年他塞给弟弟的那些。他拿起一个,剥开,橘瓣晶莹,甜汁溅在手上,却尝不出半分暖意。
“陛下说,这是江南新贡的,比从前的甜。”送橘子的小太监低着头,“还说……小殿下画了幅画,让给太上皇看看。”
画是张粗糙的麻纸,上面用墨笔画着两个小人,一个戴皇冠,一个穿龙袍,中间堆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雪人脸上嵌着两颗红豆,大的那颗旁写着“哥”,小的那颗旁写着“弟”。
朱祁镇的指腹抚过那两个字,墨迹还没干,带着孩子的体温。他忽然想起,那年堆完雪人,弟弟非要在他手背上盖个红豆印:“这样就能分清哪个是哥哥堆的,哪个是弟弟堆的了。”如今手背上的印子早就没了,可那点疼,却像刻在骨头上。
“替我谢小殿下。”他把画折好,塞进龙袍里子,“告诉陛下,橘子很甜,就是……有点凉。”
夜风更紧了,吹得腊梅落了一地。朱祁镇蹲在树下,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旧棉袍上,像滴化不开的泪。他想起小时候,弟弟总爱踩他的影子,说“这样就能跟哥哥绑在一起了”。可如今,宫墙把影子割成两半,一半在南宫的寒梅下,一半在奉天殿的烛火里,越拉越远,再也接不上了。
远处的更梆敲了三下,朱祁钰还在看那张梅花字条。砚台里的墨干了,把“腊梅”二字糊成一团黑。他忽然起身,往南宫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猛地停住——龙袍的玉带硌得他生疼,像在说,有些路,一旦踏上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而南宫的腊梅还在落,花瓣铺在雪地上,像条碎金的路,却没人能沿着它,走回那个呵着白气堆雪人的冬天了。
南宫的雪下了整整一夜,晨起时,腊梅枝上积了层白,倒像缀了满枝的碎玉。朱祁镇推开门,寒气扑面而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老太监连忙递上披风,是件半旧的灰鼠皮袍,领口磨得发亮——这还是当年他从漠北回来时,朱祁钰让人送来的,如今针脚松了,风一吹就往里灌。
“太上皇,雪大,还是回屋吧。”老太监劝道,眼角瞟着墙根的脚印——昨夜有人在墙外站了许久,雪地上的靴印深,显见是带着心事的。
朱祁镇没动,望着那串脚印往宫墙的方向延伸,最终消失在拐角。他弯腰捡起根断落的腊梅枝,花瓣上的雪化了,在掌心洇出点湿痕,像极了那年弟弟在梅林里哭花的脸。“他终究是没进来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被风吹得散了。
宫里,朱祁钰正对着铜镜束发。李德全捧着顶新做的狐皮帽进来:“陛下,这是按南宫的尺寸做的,您看……”
“搁着吧。”朱祁钰没回头,铜镜里的人影脸色泛青——昨夜在南宫墙外站了半个时辰,雪灌进靴筒,冻得他至今脚踝发麻。他想起哥哥畏寒,不知那灰鼠皮袍够不够暖,却终究没敢推门。
朱见济揉着眼睛跑进来,小袄上沾着雪:“父皇,儿臣想去给大伯送雪球!”
朱祁钰的手顿在发带上,玉簪“当啷”落在镜台上:“不许去!”声音太厉,吓得孩子瘪了嘴。他连忙放缓语气,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大伯身子弱,受不得冻。改日……改日父皇带你去看他。”
“真的?”朱见济眼睛亮了,“那我把铁环带去,教大伯玩新花样!”
朱祁钰望着儿子天真的脸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缠着哥哥教他放风筝,说“等放得比谁都高,就把线送给哥哥”。那时的风筝线细细的,却能把两颗心拴得紧紧的,如今这宫墙,倒比万里长城还难逾越。
南宫的案上,那筐橘子渐渐失了水分,皮皱得像老人的脸。朱祁镇拿起一个,剥开,橘瓣干得发涩。他忽然想写点什么,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冻成了块,用温水化开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在发抖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