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德全该回来了。”他对着镜子说,声音在空屋里荡开,像句没人应的问话。
宫里,朱祁钰正把削好的木剑递给朱见济,剑穗上系着颗红豆,是他从自己的冠冕上拆下来的。“拿着这个去南宫,”他忽然道,“跟你大伯说,父皇想跟他比剑。”
朱见济眼睛一亮,抓着木剑就往外跑,被李德全拦住:“小殿下,陛下还没写完字条呢。”
朱祁钰提笔在纸上写:“腊梅落了,水仙该浇了。”写完又划掉,改写成“木剑已备,等你来试”。墨迹落在纸上,晕开个小小的圈,像颗悬着的心。
南宫的门被轻轻推开时,朱祁镇正对着龙袍发呆。朱见济举着木剑跑进来,喊着“大伯,父皇让你去比剑”,剑穗上的红豆晃得他眼晕。他蹲下身,摸着孩子的头,忽然问:“你父皇……还咳嗽吗?”
“不咳了,”朱见济歪着头,“但夜里总翻身子,李德全说,是想大伯了。”
朱祁镇的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他望着孩子手里的木剑,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教弟弟握剑的样子,也是这样,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纠正姿势,直到月上中天。
风从腊梅树间穿过,带来远处的钟声。朱祁钰站在宫墙的另一端,手里捏着那支旧剑的仿制品,剑穗上的白发编的穗子早就没了,换了新的丝线,却总觉得不如原来的暖。他知道墙那头的哥哥听见了木剑声,知道他看见了红豆穗,可脚步像被钉在地上,怎么也迈不过去。
南宫里,朱祁镇把那幅雪画拓印塞进朱见济手里:“给你父皇,说……说腊梅的影子,落在雪地上,像把没开刃的剑。”
孩子跑出去时,木剑的穗子扫过门槛,红豆在阳光下闪了闪,像滴没落下的泪。朱祁镇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,忽然觉得,有些亲情就像这宫墙,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把心割成两半,一半在回忆里暖着,一半在现实里寒着,越隔越远,再也凑不成完整的圆。
窗台上的水仙开了,淡淡的香混着腊梅的寒,在屋里漫开。朱祁镇脱下龙袍,叠得整整齐齐,放回墙上,像把那些回不去的日子,重新锁进了记忆的匣子里。
南宫的水仙开得正好,淡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蕊,香气清浅,倒比腊梅多了几分温吞。朱祁镇坐在窗边,看着朱见济跑出去的方向,门槛上还留着孩子踩过的雪印,像串小小的省略号,没头没尾。
老太监进来收拾粥碗,见他盯着水仙发呆,忍不住道:“小殿下刚才说,陛下把那幅雪画贴在御书房了,就在您当年写的‘腊梅’字条旁边。”
朱祁镇的指尖在窗台上划了划,那里结着层薄冰,凉得刺骨。“他倒会凑趣。”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弟弟总爱把他的字和自己的画贴在一起,说“这样就像哥哥陪着我”。那时的纸是暖的,墨是香的,如今隔着宫墙,连贴在一起的字画,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生分。
宫里,朱祁钰正对着那幅雪画和“腊梅”字条出神。朱见济趴在旁边,用手指描着雪人:“父皇,大伯画的雪人没有眼睛,儿臣给它补上好不好?”
“别碰。”朱祁钰拦住他,指尖抚过画纸的褶皱——那是哥哥折过的痕迹,边缘有些毛糙,像被人攥过许久。他忽然拿起笔,在雪人旁边画了枝水仙,墨色淡淡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父皇画得不像。”朱见济指着画,“大伯窗台上的水仙,花瓣是张开的,像小裙子。”
朱祁钰的笔顿了顿,墨滴落在纸上,晕成个小小的黑点。他想起哥哥总说,水仙是“借水开花”,看似柔弱,根却扎得深。就像他们兄弟,看似隔着宫墙,那些缠在骨头上的牵挂,终究是断不了的,只是……被埋得太深了。
南宫的腊梅开始谢了,花瓣落得满地都是。朱祁镇用竹筐把花瓣收起来,老太监说可以腌成蜜饯,他却摇摇头:“埋在水仙盆里吧,给它当肥。”
花瓣埋进土里时,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在跟根须说悄悄话。朱祁镇蹲在盆边,看着水仙的根在水里舒展,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花,看似活在南宫的方寸地,根却还在那片曾经共享的宫墙里,扯不断,也挪不开。
“太上皇,宫里送了副棋来。”老太监捧着个紫檀木棋盒进来,棋子是象牙的,泛着温润的光,“说是陛下年轻时和您常玩的那副。”
朱祁镇打开棋盒,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。他认出这是父皇赐的,当年他总让着弟弟,故意输棋,弟弟却噘着嘴说“哥哥耍赖,我要赢真的”。那时的棋盘上,落子声里都是笑,如今空荡的屋里,只剩他一个人,连落子都显得多余。
他拿起颗黑子,放在棋盘的“天元”位,又拿起颗白子,放在旁边,像两个隔着寸许的人,看得见,摸不着。
宫里,朱祁钰正对着棋盘发呆。李德全说,太上皇把黑子放在了天元,白子挨着它。“他这是……想下棋了?”他喃喃道,指尖捏着颗白子,悬在半空,迟迟不敢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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