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见济凑过来,拿起颗黑子就往棋盘上拍:“父皇快下呀!像跟儿臣玩那样,把大伯的子吃掉!”
朱祁钰的手猛地一颤,白子落在棋盘外,“啪”地碎了个角。他看着那颗碎棋,忽然想起那年争棋,弟弟把白子摔在地上,哭着说“哥哥不让我,就是不疼我”。他那时哄了半宿,说“以后哥哥的子都让你吃”,可如今,他连落子的勇气都没了。
“把这副棋送去南宫。”他忽然道,声音有些发紧,“就说……朕输了,让他摆残局。”
棋盒送到南宫时,朱祁镇正把最后一捧腊梅花瓣埋进土里。见那副缺了角的白子,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发潮。“他还是这脾气。”他拿起那颗碎棋,放在黑子旁边,“输了就耍赖。”
老太监在一旁道:“陛下还让人送了坛酒,说是当年您窖在梅林下的,如今开封了。”
酒坛打开时,香气漫了满室,带着青梅的甜。朱祁镇倒了两杯,一杯放在碎棋旁,一杯自己捧着,对着宫墙的方向,轻轻碰了碰:“这酒,你欠了我十三年。”
窗外的水仙又开了两朵,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,落在棋盘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谁没忍住的泪。朱祁镇望着那片湿痕,忽然明白,有些亲情就像这残局,明明还有子可落,却谁也不敢先动,怕一步错,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了。
夜风掠过宫墙,带着酒香和花香,在两个宫院间打了个转。墙这头,朱祁镇的酒杯空了;墙那头,朱祁钰的指尖还捏着颗没落下的白子。棋盘上的黑白子隔着寸许,像他们隔着的宫墙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却再也回不到当年并排落子的时光了。
天快亮时,朱祁镇把那副棋收进盒里,放在水仙旁边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棋盘上投下淡淡的影,像个未完的局。他知道,这局棋或许永远下不完了,但只要这水仙还开,这酒香还在,就总有个念想,在寒冬里暖着,不熄。
南宫的晨光爬上棋盘时,那枚碎角的白子在阳光下泛着乳白的光。朱祁镇用指尖摩挲着缺角的地方,像在触碰一道愈合的疤。老太监端来新沏的茶,碧螺春的嫩芽在水里舒展,他忽然想起那年和朱祁钰在梅林里埋酒,弟弟非要往酒坛里塞片腊梅,说“这样酒里就有花的魂”。
“太上皇,宫里来的小太监说,陛下昨夜没睡,对着空棋盘坐了半宿。”老太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,“还说……小殿下画了幅《对弈图》,画里两个戴皇冠的人,手牵着手。”
朱祁镇的茶盏顿在案上,茶水溅出些,落在棋盘的湿痕上,晕成更大的圈。他想起朱见济那张画雪人的纸,孩子气的笔触里藏着最直白的盼。“把那坛酒再倒一杯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给小殿下留着,等他再长大些,教他品酒。”
宫里,朱见济正拿着《对弈图》给朱祁钰看。画里的两个皇冠人共用一串糖葫芦,手牵着手的地方画得格外粗重,像用了全身的力气。“父皇,大伯会喜欢吗?”孩子仰着脸,眼里的光比御座上的明珠还亮。
朱祁钰摸着画里的粗重线条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画全家福,总把哥哥的手画得比父皇还大。那时的笔太浅,藏不住心事,如今的笔却太重,连画道直线都怕断。“会喜欢的。”他把画折成小小的方块,塞进袖袋,“等春暖花开,带你来南宫,让大伯给你题字。”
“真的?”朱见济蹦起来,“那我要学大伯的‘兄’字!”
朱祁钰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树,忽然觉得“春暖花开”四个字,竟比批阅奏折还费力气。他转身对李德全道:“把那盆并蒂莲挪到南宫去,就说……御花园的土太肥,养不住素净的花。”
并蒂莲送到南宫时,朱祁镇正在修剪水仙的枯叶。青瓷盆里的两朵花并着梗,花瓣粉白,像两个依偎的影子。他想起小时候和朱祁钰在太液池边看并蒂莲,弟弟说“这花要长在一起才好看,分开了就不叫并蒂了”。那时的话像颗种子,埋在心里,如今竟发了芽,却开在隔着宫墙的盆里。
“放在棋盘旁边吧。”他轻声道,看着并蒂莲的影子落在棋盘上,刚好遮住那枚碎角的白子,“这样……就不显眼了。”
老太监忽然指着墙外:“太上皇您看,陛下在那边!”
朱祁镇猛地抬头,见宫墙的拐角处,朱祁钰的明黄常服闪了闪,像片被风掀起的叶子。朱见济正扒着墙缝往里看,小手在墙上划着,喊着“大伯!并蒂莲好看吗?”
朱祁钰想躲,却被儿子拽住衣袖。他望着墙内那抹藏青的身影,手里还捏着那幅《对弈图》,指节捏得发白。风把朱见济的喊声送进去,也把南宫的酒香送出来,像根无形的线,把两人的目光缠在了一起。
“好看。”朱祁镇对着墙缝回话,声音被风吹得发飘,“告诉陛下,棋……我摆好了残局,就等他来解。”
墙那头的朱祁钰喉结动了动,刚要应声,却见李德全匆匆跑来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他脸色微变,捏着画的手松了松,最终只对墙内喊:“等忙完这阵……朕就来。”
脚步声渐远,朱见济的哭喊声跟着飘远:“父皇骗人!说好要学‘兄’字的!”
朱祁镇站在原地,看着并蒂莲的花瓣被风吹得颤,忽然觉得那两朵花像在哭。他弯腰捡起片落下的花瓣,夹进那副棋盒里,和碎角的白子放在一起。“忙完这阵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像在跟自己说,“可这宫里的事,哪有忙完的时候。”
暮色降临时,朱祁镇把那杯留给朱见济的酒倒在并蒂莲的盆里。酒液渗进土里,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在说些没说完的话。他望着宫墙的方向,那里的灯笼亮了,明黄的光透过墙缝钻进来,落在棋盘上,把黑白子照得格外分明。
他知道,这残局或许永远等不来人解,这并蒂莲或许终究要各自凋零。但只要墙缝里还能透进点光,只要孩子的笑声还能飘进来,只要那坛酒的香气还在,就总有个念想,像水仙的根,在看不见的地方牵着,不松,也不断。
夜风里,并蒂莲的花瓣又落了一片,飘在棋盘上,刚好落在那枚碎角的白子旁,像给那道疤,盖了片温柔的锦。
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