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山把熬好的糖浆浇在蒸好的糕上,金黄色的浆液漫过“福”字模子,像给裂痕补上了层蜜。“娘爱吃甜,多浇点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交代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沈敬之看着他低头浇糖浆的侧脸,鬓角已经有了白霜,忽然想起刚才在祠堂门口,哥哥攥着佛珠的手上有道新伤——想来是捡珠子时被碎石划破的。他转身去拿药箱,回来时见沈敬山正对着蒸笼出神,肩膀微微耸动,竟是在掉眼泪。
“多大的人了。”沈敬之把药膏拍在他手背上,语气硬邦邦的,动作却轻了些。
沈敬山没躲,任由他涂药,哽咽道:“二弟,哥不是贪财……是想着多攒点,给你儿子捐个前程,让他别像咱哥俩,苦读十几年才混个小官……”
药膏的清凉混着桂花的甜,沈敬之的心像被那糖浆烫了下,又酸又软。他别过头,往灶里添了块柴:“娘还等着吃糕呢。”
蒸笼被掀开,白汽滚滚而上,模糊了两人的脸。桂花糕的甜香漫出厨房,飘向正房,病榻上的老太太忽然睁开眼,轻声对丫鬟说:“闻着味儿,就知道是老大老二在忙活了……这俩孩子,从小就吵,吵完了还得凑一块烤红薯。”
丫鬟笑着应是,心里却叹——哪家人过日子没点磕绊,只是沈家这对兄弟,吵得再凶,根也还是缠在一处,就像这桂花糕,得经得住蒸,熬得过糖,才能甜得扎实。
厨房的火光映着两个不再年轻的背影,一个低头切糕,一个抬手擦泪,面粉沾了满脸,倒像回到了偷烤红薯的那年,只是这一次,没人再追着打,只有漫漫长夜里,互相递过来的那块热糕,烫着手,也暖着心。
沈敬之拿着刀的手顿了顿,刀刃上沾着的糕粉簌簌落在案板上,像撒了层细雪。他瞥了眼沈敬山手背的伤,药膏被泪水冲得发白,顺着指缝往手腕流——刚才涂药时没注意,哥哥的袖口还卷着,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,是当年替他顶罪被父亲用藤条抽的。
“捐前程?”沈敬之忽然嗤笑一声,刀背在糕上轻轻敲了敲,“你当我儿子是科举的料?他就爱蹲在后院拆钟表,长大了多半是个手艺人,用得着你费劲攒那龌龊钱?”
沈敬山的脸腾地红了,像被灶火燎了似的,攥着糖浆壶的手猛地收紧,壶嘴滴下的糖液在地上积成小小的琥珀。“我……我不是怕他被人瞧不起吗?你当年考秀才,那些老学究不就笑你‘匠人之子不配进文庙’?”
“那是他们眼瞎。”沈敬之把切好的糕码进锦盒,每块都摆得方方正正,“我儿子拆钟表怎么了?上次把钦天监的漏刻修好了,李大人还亲自送了块‘巧夺天工’的匾额,比你那私盐生意体面多了。”
话刚落,灶上的水壶“呜呜”响起来,白汽顶得壶盖“咔嗒”跳。沈敬山慌忙去提壶,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,指尖瞬间红了一片。沈敬之没说话,抓过他的手按进旁边的冷水盆里,另一只手利落地关了灶门。
冷水里浮着片桂花,是刚才蒸糕时飘进来的。沈敬山盯着那片花瓣,忽然闷笑出声,笑得肩膀直抖:“你还记得不?小时候偷喝爹的米酒,也是这么烫着手,你把我手按进井水里,结果自己被爹罚跪祠堂,膝盖磨破了都不吭气。”
沈敬之抽回手时带起一串水珠,溅在灶台上的面粉里,晕出小小的湿痕:“谁让你嘴笨,被爹一问就全招了。”
“那不是怕你被打吗?”沈敬山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那时刚得了童生,爹最看重名声,要是知道你偷喝酒……”
“知道了又怎样?”沈敬之打断他,把锦盒往他怀里一塞,“送娘房里去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沈敬山抱着锦盒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后背对着他说:“漕运那批货的账,我让账房重新记了,走的官仓通道,分文没多拿。”
沈敬之正在擦刀的手顿了顿,刀刃映出他嘴角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弧度。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红通通的光舔着柴薪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而靠近,时而分开,像极了小时候在油灯下凑着看话本的模样。
锦盒送到正房时,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,看见沈敬山手里的盒子就笑了:“老大呢?让他过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沈敬山刚要应声,就见沈敬之端着盘刚切好的凉糕走进来,盘子里还摆着两双竹筷,显然是特意多拿的。
老太太指着糕上的“福”字模子:“当年你爹就说,老大的手巧,做出来的糕都比别家的周正。”她拿起一块递到沈敬山手里,“老二,你尝尝,你弟弟的手艺,是不是比你当年偷烤的红薯强?”
沈敬山咬了一口,桂花的甜混着糕体的软,忽然就呛了一下——那味道和小时候偷偷在灶房烤红薯的焦香竟有几分像,只是更绵密,更暖,像被人用糖丝轻轻缠了心。
沈敬之坐在对面,看着哥哥狼狈地掏手帕擦嘴,忽然开口:“御史台那边,我托人查了,漕运的账没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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