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山抬眼,正对上他的目光,两人都没说话,却像听见了小时候躲在柴房里的那句悄悄话——“哥,以后我护着你”。
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,落在锦盒的金边儿上,把“沈”字照得发亮。老太太慢慢吃着糕,忽然哼起支旧调子,是当年哄他们睡觉时唱的。沈敬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节奏竟和沈敬山晃腿的频率重合了,像多年前一起在祠堂前的老银杏树下,踩着落叶打拍子的模样。
灶房的火渐渐熄了,只留点余温烘着锅里的热水,水汽顺着门缝钻出来,混着桂花的甜,在院子里漫开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……敲在夜色里,也敲在兄弟俩悄悄靠拢的影子上。
老太太哼的调子忽高忽低,带着点跑调的温柔,沈敬山嘴里的桂花糕忽然就甜得有些发腻,眼眶却莫名发热。他记得这调子——小时候他染了风寒,夜里咳得睡不着,娘就是这么哼着拍他后背,拍着拍着自己先打了盹,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他脖颈里,凉丝丝的,却比药汤还管用。
“当年你俩总抢灶膛里的火钳,”老太太忽然停了哼唧,指着沈敬之的手腕,“老大这块疤,就是老二抢火钳时划的吧?现在还留着印呢。”
沈敬之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淡粉色的疤痕,像条细虫子趴在皮肤上。那是十岁那年,沈敬山非要用烧红的火钳烫他刚做好的木剑,他伸手去拦,火钳尖在手腕上划了道血口子。当时沈敬山吓得直哭,以为他要变成瘸子,抱着他往医馆跑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“早忘了。”沈敬之拿起块凉糕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你忘了,你哥可没忘。”老太太笑眼弯弯地看向沈敬山,“第二天他就把自己攒的铜板全掏出来,给你买了支最贵的糖葫芦,举着跟个小旗杆似的,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下午。”
沈敬山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嘴里的糕差点咽错了地方:“娘!说这个干啥!”
沈敬之却忽然笑了,是那种从眼角眉梢漫出来的笑,像冰面化了道缝,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:“那糖葫芦酸得掉牙,他自己啃了半串,说‘酸的能治疼’。”
“谁让你总抢我糖葫芦!”沈敬山梗着脖子反驳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,“再说了,那时候谁知道酸的治不了刀伤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老太太打断:“你们俩啊,从小就这德行,吵吵闹闹没个完,可谁真动过坏心思?”她拿起块凉糕,用竹筷戳了戳上面的“福”字,“就像这糕,得有面有里,甜才扎实。兄弟俩也一样,得有磕有碰,情分才经得住嚼。”
沈敬山没说话,悄悄往沈敬之那边推了推盘子,把带“福”字的那块推到他面前。沈敬之也没客气,夹起来就咬,桂花的甜香混着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,在屋里漫开。
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,透过窗棂落在棋盘上——那是沈敬之小时候用木头刻的,棋盘边缘早就磨得发亮,上面还留着两人当年下棋时用指甲掐的记号。沈敬山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两副磨得发亮的骨牌,牌面上的点数都快磨平了。
“还记得不?”他把骨牌推到沈敬之面前,“当年你非说我出老千,把这副牌扔沟里了,我捞了半宿才捞上来。”
沈敬之拿起块骨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“六”点,忽然道:“明天休沐,摆两局?”
“谁怕谁!”沈敬山立刻接话,眼里闪着光,像个等着较劲的孩子。
老太太看着他们把骨牌摆得整整齐齐,忽然叹了口气:“早该这样了。前些天老大媳妇跟我说,见你俩在衙门门口碰见都不说话,我这心啊,就跟被针扎似的。”
沈敬之的动作顿了顿,沈敬山也低下头,手里的骨牌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“娘,”沈敬之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涩,“是我不对,总觉得他……”
“觉得我贪财,觉得我走歪路?”沈敬山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,“其实我那漕运的差事,是想攒钱给咱村修座桥,去年汛期冲坏的那座,孩子们上学总得绕远路……”
沈敬之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惊讶。
“你以为我乐意跟那些商人打交道?”沈敬山苦笑一声,“上次你看见我收那包银子,是商户给的修桥定金,我本想等桥修好了再跟你说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沈敬之攥住了手腕。他的手劲很大,带着点颤抖,沈敬山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还有那道旧疤蹭过皮肤的粗糙感。
“什么时候动工?”沈敬之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开春就动工,图纸都画好了。”
“我认识工部的人,让他们派个懂行的来看看,别出岔子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沈敬山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像揉皱了的糖纸,“不过得说好了,桥修成了,碑上得刻咱俩的名字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敬之松开手,拿起块骨牌,“先赢你三局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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