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梦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,手里的骨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,像在为这迟来的和解打着节拍。老太太靠在软榻上,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,慢慢合上了眼,嘴角还挂着笑。
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到棋盘上,照亮了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,也照亮了兄弟俩凑在一起的影子。骨牌的碰撞声混着老太太的鼾声,在安静的夜里织成一张网,把那些年的误会、别扭、藏在心底的牵挂,都轻轻兜了进来。
或许兄弟俩的相处,就该是这样——像这盘骨牌,有赢有输,有磕有碰,但只要牌还在手里,就总有下一局的盼头。而那些藏在争执背后的在意,终究会像桂花糕里的甜,慢慢渗出来,甜得扎实,也甜得长久。
骨牌的碰撞声在屋里荡开,惊飞了窗台上栖息的夜蛾。沈敬之捏着张“天牌”,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敬山偷偷把“地牌”往袖口里藏,动作笨拙得像当年偷藏蜜饯的模样。
“拿出来。”沈敬之的声音带着笑意,却故意板着脸。
沈敬山的手僵在袖边,红着脸嘟囔:“就……就试试你还敏不敏锐。”说着把牌扔回桌上,牌面朝上,正对着沈敬之的“天牌”,像两个较劲的孩子。
老太太的鼾声渐渐匀了,嘴角的涎水沾在帕子上,像颗没化的糖。沈敬之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,回来时见沈敬山正往他碗里添糕,桂花酱淋得格外多,甜香漫过鼻尖。
“修桥的事,”沈敬之拿起糕,忽然正经起来,“我托人查了,你们村那河道汛期水流急,得用青石墩,不然撑不住。”
沈敬山点头如捣蒜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!可青石贵,商户给的定金还差一半……”
“我那儿有笔积蓄。”沈敬之打断他,骨牌在指间转得飞快,“是编书攒的,本想给儿子娶媳妇用,先挪出来修桥。”
沈敬山猛地抬头,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:“那怎么行!你儿子……”
“他还小。”沈敬之把骨牌往桌上一拍,“桥早修好一天,孩子们就能少绕一天路。再说了,他要是知道爹把钱用在正地方,比娶媳妇还高兴。”
沈敬山的喉结动了动,抓起块糕就往嘴里塞,甜得齁人,却没尝出腻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沈敬之的儿子在国子监冻得流鼻血,沈敬之把自己的狐裘给了孩子,自己裹着件旧棉袍去上早朝,被御史参了本“失大臣体统”。那时他托人送狐裘,沈敬之没收,原来不是嫌寒碜,是早把暖给了更需要的人。
“二弟,”沈敬山的声音发哑,“以前是哥浑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敬之把“天牌”拍在他面前,“再出老千,我就把你偷藏米酒的事告诉娘。”
沈敬山的脸腾地红了,那是二十年前的事——他偷了爹的陈年米酒,拉着沈敬之在后山喝得酩酊大醉,回来时摔进泥坑,两人顶着满头泥发被爹追着打,却笑得直不起腰。
骨牌局散时,天已泛白。沈敬之送沈敬山到门口,见他的随从正蹲在银杏树下捡珠子,断了线的佛珠滚得满地都是,有的沾了露水,像颗颗带泪的眼。
“让账房找根红绳来。”沈敬之对随从说,“串起来,送大爷房里。”
沈敬山看着他,忽然想起小时候,自己把摔断弦的风筝塞给沈敬之,第二天他就用红绳重新扎好,飞得比谁都高。红绳在风里飘,像条系着两人的尾巴。
“明儿我让账房把修桥的图纸送你衙门去。”沈敬山的靴底碾过满地银杏叶,发出脆响,“你可得好好看,别给我糊弄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敬之挥挥手,“再敢夹带私盐,我照样参你。”
沈敬山没回头,却在巷口停下脚步,对着沈府的方向拱了拱手,动作笨拙,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。
沈敬之站在门口,看着哥哥的背影被晨光染成金色,忽然发现廊下的银杏树抽出了新芽,嫩黄的芽苞裹在旧叶里,像藏着个崭新的春天。他弯腰捡起片沾露的银杏叶,叶面上的纹路清晰,像条走通了的路。
回到正房时,老太太已经醒了,正对着那盘没吃完的桂花糕出神。“老大走了?”她问,手里捏着块糕,上面的“福”字缺了个角。
“走了,说明儿送修桥的图纸来。”沈敬之坐在她身边,拿起那块缺角的糕,“娘,您尝尝,甜不甜?”
老太太咬了口,笑出满脸褶子:“甜,比当年你哥偷烤的红薯甜多了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缺角的“福”字上,把阴影拉得很长,像道愈合的疤。沈敬之望着窗外抽芽的银杏,忽然明白,所谓家人,就是哪怕吵得再凶,也会在转身时为对方留盏灯;哪怕走了岔路,也总会被心底的牵挂拉回正途。就像这盘桂花糕,缺了角,却依旧甜得扎实,暖得长久。
厨房里,灶膛的余温还在,蒸糕的笼屉里飘出淡淡的香,混着晨光里的新绿,在沈府的庭院里漫开。那些散落的佛珠会被重新串起,那些分歧的路会在桥上架通,而兄弟俩的情分,就像这抽芽的银杏,在旧年的枝桠上,慢慢长出新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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