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雪不知何时停了,沈忠端来刚炖好的参汤,碗沿冒着热气:“老爷,大少爷在书房给小少爷画老虎呢,说要镇邪。”
沈敬之刚走到门口,就见沈知言趴在案上,手里的狼毫蘸了浓墨,正给老虎添眼睛。画纸上的老虎歪着头,尾巴像根粗麻绳,却张着嘴,露出两颗尖尖的牙。“爹你看,”孩子举着画跑过来,鼻尖沾着点墨,“弟弟有老虎护着,就不怕坏人了。”
沈敬山站在一旁,手里转着那枚金锁,忽然道:“我在松江府见着个老木匠,说能给孩子做个摇篮,用的是百年樟木,能驱虫。等过了年,让他送到府里来。”
“还得配个小拨浪鼓,”沈敬之接过画,小心地卷起来,“知言小时候那个,声音脆,知远定也喜欢。”
两人正说着,产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比刚才更响亮,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。沈敬山先一步迈进去,沈敬之跟在后面,见妻子正逗着孩子,指尖划过他皱巴巴的小脸:“你大伯来了,快睁眼看看。”
沈知远像是应着,睫毛颤了颤,竟真的睁开了眼。那是双极亮的眼睛,黑葡萄似的,先看了看母亲,又转向沈敬山,最后落在沈敬之脸上,忽然就不哭了,小嘴咧了咧,像在笑。
“这孩子,通灵性。”沈敬山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,“这是我在龙华寺求的,里面是些菩提子,保平安的。”
沈敬之看着锦囊上绣的莲花,针脚细密,倒像是女子的手艺。“大嫂绣的?”他问。
沈敬山挠了挠头:“她听说弟媳要生,连夜绣的,说莲花清净,能护着娘俩。”
窗外的腊梅被风一吹,落了几片花瓣,飘进窗棂,落在沈知远的襁褓上。沈敬之拈起花瓣,放在孩子鼻尖,小家伙皱了皱鼻子,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暮色渐浓时,沈府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映着廊下的积雪,泛着暖黄的光。厨房炖着鸡汤,香气漫过回廊,与腊梅的冷香缠在一起。沈敬之坐在产房外的石阶上,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笑声和孩子的咿呀声,忽然觉得心里从未这样踏实。
他想起离京时的风雪,想起江上被冻住的船,想起赶回来时看到府门那刻的慌。原来所有的奔波与焦灼,都只为这一刻——亲人在侧,新生命在怀,连窗外的风雪,都成了这团圆里最温柔的背景。
沈敬山端来两碗热酒,递给他一碗:“喝了暖暖身子。”酒液入喉,带着辛辣的暖,熨帖了连日的疲惫。“漕运的事,”他忽然开口,“年后我再去趟淮安,那些积压的粮,总得想办法运到灾区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,”沈敬之碰了碰他的碗,“知远有娘和知言照看着,放心。”
两碗酒见底时,产房里的灯还亮着,像颗被呵护的星。沈敬之望着那扇窗,想起妻子说的“愿他走得远,看得透”,忽然觉得,这孩子出生在这样的时节,有腊梅的骨,有风雪的劲,将来定能如他的名字一般,知晓事理,志存高远。
而此刻,他只需要安睡在温暖的襁褓里,听着亲人的话语,闻着腊梅的香,做这乱世里,最被珍视的宝贝。
夜渐深,沈知远的哭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。沈敬之守在床边,看着妻子和孩子依偎在一起,忽然在心里默念:这世间风雨再大,有沈家这棵大树在,总有片荫凉,能护着他们,慢慢长大。
雪又开始下了,这次却落得轻柔,像在为这新生的孩子,唱一首安静的摇篮曲。
后半夜的雪又落了起来,却比先前温柔许多,落在窗台上,簌簌地像春蚕啃食桑叶。沈敬之守在产房外的长椅上,怀里揣着沈知言画的老虎图,墨香混着腊梅的冷香,竟让他生出几分困意。迷迷糊糊间,仿佛看见父亲站在廊下,手里抱着襁褓里的自己,说“沈家的根,要扎在土里,也要向着天”。
“老爷,该换班了。”沈忠的声音把他唤醒,手里端着个铜盆,里面是温热的水,“老夫人让小的来替您守着,您去歇歇吧。”
沈敬之揉了揉发僵的肩,刚要起身,产房的门“吱呀”开了道缝,乳母抱着沈知远走出来,脚步轻得像片羽毛:“小少爷醒了,正找奶吃呢。”
小家伙在襁褓里动来动去,小脸憋得通红,像是在撒娇。沈敬之伸手要抱,乳母却笑着躲开:“老爷手凉,仔细冻着小少爷。”他只好跟着往偏屋走,看着乳母熟练地兑温水、换尿布,沈知远的哭声戛然而止,小嘴一噘一噘地吃着奶,小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。
“这孩子跟大少爷小时候不一样,”乳母笑着说,“大少爷那会儿总爱睡,这小少爷却精神,刚才还盯着腊梅花看了好一会儿呢。”
沈敬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窗台上摆着盆腊梅,是他特意让人从院子里折来的,枝头的花苞还在往外冒。他忽然想起沈敬山说的樟木摇篮,心里盘算着该在摇篮周围刻些什么——莲花、老虎,或许再加几枝腊梅,把一家人的念想都刻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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