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沈敬山提着个食盒进来,里面是刚出炉的银丝卷,还冒着热气。“大嫂让人送来的,”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“说产妇得吃点软和的,这卷子用的是新磨的米粉,好消化。”
两人刚坐下,就听见偏屋传来沈知远的哭声,这次却不似先前响亮,倒像只小猫似的,细细绵绵的。沈敬之起身要去看,沈敬山却拉住他:“让乳母哄着吧,咱们兄弟俩说说话。”
“淮安的粮,”沈敬之坐下,拿起个银丝卷,“我查过账,有三船被卡在了宿迁,说是河道结了冰,得等开春化冻才能动。”
“我让人去凿冰,”沈敬山咬了口卷子,“多雇些劳力,日夜不停,总能开出条路来。灾民等不起开春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京里的信,你收到了吗?景帝病了,南宫那边……怕是要有动静。”
沈敬之握着卷子的手紧了紧。他前几日收到于谦的信,说景帝咳得厉害,太医院束手无策,朝堂上已有大臣暗地联络,想迎英宗复位。“咱们只管漕运,”他沉声道,“朝堂的事,轮不到咱们操心。”
“可这天下若乱了,”沈敬山望着窗外的雪,“漕运的粮送不到,受苦的还是百姓。知远出生在这时候,咱们做长辈的,总得给他留个安稳的世道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,落进沈敬之心里。他想起襁褓里沈知远那双亮闪闪的眼睛,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。不仅要护着这孩子长大,还得护着他将来要走的路,护着这路尽头的安稳。
正说着,沈知言揉着眼睛走进来,怀里抱着那幅老虎画:“爹,大伯,弟弟醒了吗?我把老虎给他挂上。”
沈敬山把孩子抱起来,往他嘴里塞了块点心:“走,大伯带你去挂老虎,让你弟弟睁眼就看见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偏屋门口,沈敬之望着桌上并排摆放的桃木锁与金锁,忽然拿起纸笔,在纸上写下“沈知远”三个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浅浅的痕,像在为这孩子的人生,落下第一笔郑重的注脚。
窗外的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腊梅上,花瓣上的雪融成水珠,亮晶晶的,像撒了层碎银。产房里传来妻子的笑声,偏屋里是沈知言的嚷嚷和沈知远的咿呀声,廊下的沈忠正指挥着仆役扫雪,扫帚划过雪地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这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沈府最寻常的清晨,却又因这新生的孩子,多了些不一样的滋味——像那银丝卷的甜,像腊梅的香,像兄弟俩碰碗时的酒气,都裹着股踏实的盼头,在这风雪初霁的日头里,慢慢酿着,等着将来某天,变成沈知远记忆里,最温暖的底色。
沈敬之收起纸笔,起身往偏屋走。他知道,往后的日子不会总像此刻这般安稳,漕运的难题,朝堂的风波,都还在前面等着。但只要这屋里的笑声不停,这新生的啼哭不止,他就有底气,一步步走下去,为这孩子,也为这风雨飘摇的世间,守住一片小小的晴空。
偏屋里,沈知远正被沈知言逗得咯咯笑,小拳头挥舞着,像是在回应这满室的欢喜。沈敬之站在门口,看着哥哥抱着侄子,妻子望着幼子,忽然觉得,所谓家,所谓传承,大抵就是这样——一代护着一代,像腊梅在风雪里开花,像樟木在土里扎根,用最朴素的方式,把温暖与力量,悄悄传递下去,直到很远很远的将来。
沈敬之刚迈进偏屋,就见沈知言正踮着脚,把那幅老虎画往墙上贴。浆糊抹得太多,顺着纸边往下淌,他慌忙用小手去擦,反倒蹭了满掌的白。“爹你看,”孩子举着脏手笑,“老虎站岗了!”
沈知远躺在摇篮里——那是沈敬山连夜让人用旧樟木箱改的,临时垫了层软棉,倒也稳妥。小家伙盯着墙上的老虎,小脑袋跟着画纸的晃动来回转,忽然“咯咯”笑起来,小脚丫在襁褓里蹬得欢,把盖在身上的小棉被都踢开了。
“这孩子,倒不怕生。”乳母笑着把棉被重新盖好,“方才大少爷对着他念《三字经》,他竟也跟着‘咿呀’应和,像是能听懂似的。”
沈敬之坐在摇篮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知远的脚心。小家伙像是被挠了痒,猛地缩回脚,随即又伸出来,小脚趾张得开开的,像是在跟他玩闹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,父亲也是这样陪他玩,说“沈家的孩子,得先学会笑对日子,再学会硬扛难处”。
廊下传来沈敬山与周大人派来的信使说话的声音。周大人是苏州知府,与沈家素有交情,这次特意让人送了两匹上好的杭绸,说是给新生儿做襁褓。“周大人还说,”信使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“漕运的冰凿得差不多了,再过三日,就能通船。”
沈敬之心里一松。那三船粮若能按时运到灾区,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。他起身往外走,沈敬山正站在腊梅树下,手里捏着信使带来的信,眉头微蹙。“怎么了?”沈敬之问。
“京里的消息,”沈敬山把信递给他,“景帝的病更重了,太子朱见济也染了风寒,太医院的人说……怕是熬不过正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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