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敬之正翻看利玛窦带来的《几何原本》,书页上满是奇怪的符号,像极了道士画的符咒,却又在旁边用小楷批注着“此乃勾股之理,与《周髀算经》相通”。他闻言笑了笑:“格物致知,本就该从这些细微处着眼。你让厨房多备些新鲜鱼虾,他要研究便让他研究。”
话音刚落,就见沈知言举着个玻璃球冲进书房。那球里嵌着艘小帆船,注了清水,摇一摇便飘起雪花似的银粉,是利玛窦给他做的玩物。“爹你看!利先生说这叫‘水晶船’,泰西的孩子都爱玩!”他把玻璃球举到沈敬之眼前,里面的小帆船随着晃动起伏,像在乘风破浪。
利玛窦随后走进来,黑袍上沾着晨露,手里捧着个铜制的象限仪:“沈先生,今日天气晴好,可否借贵府的晒谷场一用?我想演示如何用此物测量日影,推算时辰。”
晒谷场的雪刚扫过,露出青灰色的地面。利玛窦将象限仪架在木桩上,调整着刻度盘,阳光透过仪器上的铜孔,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斑。“你看,”他指着光斑移动的轨迹,“此刻光斑落在‘巳时’刻度,与漏刻分毫不差。若用此法测算方位,火炮瞄准便能更准。”
沈敬之蹲下身,看着光斑在刻度线上缓缓爬行,忽然想起军器监的朋友说过,火炮试射时总因“时辰不准、方位偏差”失了准头。他伸手碰了碰象限仪的铜臂,冰凉的金属上刻着细密的刻度,比朝廷钦天监的仪器还要精细。“这刻度是如何标定的?”他追问。
利玛窦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画满了几何图形:“用三角之术,将圆周分为三百六十份,每份对应日影移动的角度……”他说着,忽然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,“就像这屋角,两边垂直,斜边的长度可用勾股定理算出,泰西称其为‘毕达哥拉斯定理’。”
沈敬之看着雪地上的三角形,忽然想起年轻时读《九章算术》,里面“勾三股四弦五”的记载与这异邦定理竟不谋而合。他抬头望向利玛窦,蓝眼睛里映着日影,像藏着片深邃的海。“原来天下的道理,竟有相通之处。”他轻叹道。
正说着,西厢房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响,伴随着利玛窦通事的惊呼。两人赶过去,见桌上的玻璃熔炉翻倒在地,融化的玻璃液在青砖上凝成亮晶晶的硬块,利玛窦正蹲在地上,用银刀小心翼翼地刮着那些硬块,脸上满是惋惜。
“是想试着造镜片,”利玛窦抬头时,鼻尖沾着点黑灰,“泰西的望远镜,就是用这种镜片做成的,能看清十里外的船帆。可惜火候没掌握好。”
沈知言凑过去,捡起块透明的玻璃碴:“利先生,这亮晶晶的,像冰块!”
利玛窦笑了,从怀里掏出块打磨好的凸透镜:“小公子看这个,能把阳光聚成一点。”他说着,将镜片对着日头,光斑落在纸页上,不多时便烫出个小洞。沈知言看得眼睛发亮,伸手要去摸,被沈敬之拦住:“这东西能引火,小心烫着。”
利玛窦却道:“正是能引火,才有用处。若在战场上,可用此法点燃敌军的粮草,比火箭更隐蔽。”
这话让沈敬之心里一动。他想起边关战报里,常提瓦剌骑兵的粮草队行踪不定,若有此法辅助,或许能出奇制胜。他看着利玛窦蹲在地上收拾玻璃碴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异邦人带来的不仅是新奇器物,更是种看待世界的方式——像那玻璃镜,既能照见自己,也能望见远方。
傍晚时分,沈敬之在书房铺开宣纸,将利玛窦说的“经纬度”记在纸上。利玛窦坐在对面,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地球”二字,墨汁蘸得太多,晕染开来,倒像个旋转的球。窗外,沈知言正学着利玛窦的样子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十字,嘴里念叨着“天主”,声音奶声奶气。
“沈先生,”利玛窦忽然放下笔,“您说,天主与孔孟,真的能共处吗?”
沈敬之望着纸上晕开的墨团,想起《天主实义》里“爱人如己”的句子,又想起《论语》中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教诲。他笑了笑,提笔在墨团旁写了个“和”字:“天下的道理,就像这屋里的灯,鲸油灯亮,油灯也亮,何必非要灭了一盏才肯安心?”
利玛窦盯着那个“和”字,蓝眼睛里渐渐泛起光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沈知言在雪地里蹦跳的身影,忽然低声用生硬的汉话念道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”
沈敬之听着,心里忽然敞亮起来。这异邦人的到来,或许就像一阵新风,吹进了紧闭的窗棂。风里有陌生的气息,有难解的符号,却也有与故土相通的暖意。而那个举着玻璃球的孩子,早已不害怕蓝眼睛,正拉着利玛窦的黑袍,要去看他新做的“水晶船”。
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晒谷场的象限仪上,盖了层薄薄的白。那道日影留下的刻痕,被雪水浸得更深,像个浅浅的印记,提醒着沈敬之,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更广阔,而那些看似遥远的人与事,正顺着这道刻痕,慢慢走进沈府的日常,走进这个风雨欲来的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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