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利先生,你看我这‘Ursa Major’写得对不对?”沈知言举着纸问,拉丁字母被他写成了连笔,活像串绕在一起的葡萄。
利玛窦凑过去看,忽然用毛笔在旁边画了只熊,憨态可掬:“再添个尾巴就更像了!我们说这星座像熊,你们说像斗,其实都是给星星起的小名,方便记罢了。”
沈知远被乳母放在铺着棉垫的地板上,正抓着块碎面包往嘴里塞。听见“熊”字,忽然停下动作,小脑袋转向墙上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那里画着只西洋熊,皮毛蓬松,正趴在“欧罗巴”的边缘。
“这孩子,竟能听懂似的。”乳母笑着把他抱起来,“早上还盯着图上的船看了半天,许是真对外面的世界好奇。”
利玛窦眼睛一亮,从行囊里翻出个铜制的地球仪,比初见时那个小了许多,刚好能放进沈知远怀里。“这是迷你版的‘天下’,”他转动地球仪,“小公子拿着它玩,将来就知道天下有多大了。”
沈知远立刻抱住地球仪,铜球冰凉的触感让他咯咯直笑,小手在上面胡乱拍打,把“大明”的位置拍得咚咚响。沈敬之看着这一幕,忽然对利玛窦道:“过几日我要去苏州府衙议事,不如你同去?那里有位老友藏着幅《混一疆理图》,是前朝的海外舆图,或许能与你的万国图对照着看。”
“好!”利玛窦立刻答应,“我还想看看苏州的织机,听说你们能把丝线织成星图的样子,比我们的挂毯还精巧。”
正说着,沈知微举着件绣了一半的小肚兜跑进来,上面用银线绣了颗歪歪扭扭的星:“爹,利先生,这是给弟弟绣的‘维纳斯星’!乳母说再绣朵玫瑰就好了!”
利玛窦接过肚兜,指尖拂过银线绣的星:“比我们教堂的圣像绣得还温柔。等我回去,让我母亲也绣件西洋的星图肚兜送来,用金线绣猎户座,给小公子做个伴。”
沈敬之望着那半件肚兜,忽然觉得这初识的日子,像块被慢慢绣满的锦缎——东方的银线与西方的金线交错,绣出的不只是星星,还有孩子们的笑脸,还有两种文明相遇时,那些说不出却暖融融的默契。
傍晚时分,沈府的仆役们在院子里支起了竹榻,打算趁着好天气晒晒冬天的被褥。利玛窦看见竹榻的骨架,忽然道:“这竹子的韧性真好,比我们的橡木轻便。若用来做星盘的支架,定能更稳。”
沈知言立刻爬上竹榻,张开双臂:“我是大熊座!利先生你看,这三根竹条就是我的腰带!”沈知微则抱着地球仪,绕着竹榻跑:“我是地球,在绕着哥哥转!”
沈敬之抱着沈知远坐在廊下,看利玛窦被孩子们缠得没办法,只好也爬上竹榻,学着沈知言的样子张开双臂:“那我就是猎户座,这是我的大弓!”他的黑袍在竹榻上铺开,像只展翅的大鸟,引得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夕阳把竹榻的影子拉得很长,与观星台的影子连在一起,像条通往天边的路。沈知远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手却仍攥着地球仪,铜球上的“大明”与“欧罗巴”在暮色里紧紧挨着,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。
沈敬之知道,这初识的日子还长。往后会有更多的星图被对照着画出来,更多的定理被一起演算,更多的笑声混着粥香与麦香在宅院里回荡。而怀里的沈知远,终将在这些日子里慢慢长大,知道自己颈间的玉璧与十字架,都是这世界温柔的印记,知道天上的星星不管叫什么名字,都在为他照亮前路。
暮色渐浓,竹榻上的嬉闹声渐渐歇了。利玛窦抱着睡着的沈知微,沈敬之牵着沈知言,乳母跟在后面抱着沈知远,一行人往内院走去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幅被时光轻轻收藏的画——画里有中西初识的暖,有孩子们的笑,还有一个慢慢变大的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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